父親與土地

佟雨航

父親熱愛他的土地，如我們熱愛他一般。

春天，父親那顆沉寂了一個冬季的心也隨之蘇醒。在村民們都袖著雙手蹲在墻根兒下曬太陽的時候，父親卻一個人跑到空曠的田野里，用腳尖踢踢田里的土疙瘩，用手指摳一把還沒有完全化凍的泥土，喜悅之情躍然臉上。谷雨時節的來臨，令父親精神抖擻。父親開著新買的拖拉機，像一個馳騁沙場的大將軍，在土地上播下一片片綠色的希望。

夏日，當城里的人們躲在空調房里時，父親卻頭戴草帽，穿白著襯衫，手里緊緊握著一把鋤頭，在他的土地上揮汗如雨。父親說，他只要一站在田里，就像躺在有過堂風的家里一樣舒適愜意。父親不時用襯衫的衣角抹著額頭上的汗珠，襯衫的背早已濕透，又被干熱的風吹干，結了一層又一層鹽花。然而，田里的秧苗卻在父親辛勤汗水的澆灌下，成了一片綠色的海，父親成了泛在綠海上的一葉扁舟。

秋天，父親手持彎月般的鐮刀，金色的收獲在銀色的刀鋒下，一片片倒向父親的懷抱，躺在父親的腳下。父親開著拖拉機，樂此不疲地一車車把收獲拉回家，脫粒、儲藏或變成一沓沓紅色票子存進銀行。那個時刻，父親豪氣地對我們說：“你們哪個要買樓、買車？別和爸爸客氣，爸爸贊助你們，你們的爸爸闊得很哩！”

隆冬，父親頂風冒雪把一車車的牛羊糞運送到田地里，再一鍬鍬均勻地鋪在土地上。父親說他這是在養地，在給土地穿一件過冬的棉衣哩。我們嘲笑他說：“現今誰還使用農家肥??？花錢多買些化肥就是了?！币幌虼葠鄣母赣H訓斥道：“你們懂個屁！就是那些化肥把土地糟踐苦了。如果再這么下去，沒多少年土地就會像石頭一樣堅硬，寸草不生，更別提長出好莊稼來，人們都得為自己的愚蠢行為付出代價……”

土地就是父親的命。父親熱愛土地，離不開土地。父親60歲時仍在鄉下農耕不輟。我們幾個進城的子女都想把父母接進城里享清福，可父親就是撇舍不下那片土地。要不是父親65歲那年犁地時，把拖拉機開進了十幾米的深坑里，也許父親至今還在鄉下種田呢。幸好父親在拖拉機栽進深坑前跳下了車，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我們強行把父母接進城，并賣掉鄉下的老屋。父親進城后，每年春種、夏鋤、秋收、冬藏時，父親都要去郊區的農田里走走看看，看農人們在田里忙著各季節的農事，眼里流露著羨慕。我們也都理解父親對土地的那份熱愛和情誼，所以我們有時會放下工作，開車陪著父親去郊區的田野里逛逛，以慰藉父親難以割舍的鄉土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