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機構制劑消失是歷史必然

●房志雄 高軍/本刊記者

近幾年來，醫療機構制劑的種類和數量逐年減少，某些特效的制劑甚至已購買不到。因此，百姓中間傳出了拯救醫療機構制劑的聲音，并再次引發了關于醫療機構制劑存廢的爭論。在我國，醫療機構制劑是在什么背景下產生的？醫療制劑的發展面臨著怎樣的現狀？記者就此問題采訪了一位業內資深人士。

▲碩果僅存的制劑室

醫療機構制劑的前世今生

制劑在我國有著悠久的歷史，最遠可追溯到夏商時代。此時期出土的文物上已有對藥酒、湯液制作及應用的記載。幾千年來，制劑在中醫藥系統中一直占有重要的地位，在醫病救人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新中國成立后，百廢待興。長期的戰亂和西方國家的封鎖使我國現代醫藥工業的根基十分薄弱，遠遠落后于發達國家。一些藥廠生產的藥品臨床療效不理想，種類也比較少，數量不多，根本無法滿足人民群眾的用藥需求。

窮有窮辦法，沒有成藥就自己制作，醫療機構制劑在此背景下逐漸發展起來。上世紀50 年代中期至90 年代初期，是我國醫療制劑高速發展的時期。這一時期，醫院的藥學部門與臨床的關系十分緊密，在臨床治療中如果沒有適宜的治療藥物，臨床往往尋找藥學部門共同討論開發新的制劑。但是，當時的經濟情況和技術水平無法提供標準的制劑制作環境，制劑室大多是手工作坊，設備簡陋，處方和工藝缺少科學的驗證，制劑的檢驗也沒有統一的標準。然而，在這種簡陋的環境下制作出來的制劑，卻因為療效好、價格低廉、供應數量充足、使用方便，受到了廣大醫護工作者和患者的好評。在此期間，先后出現了一批療效非常好的新試劑，如復方磺胺噻唑陰道發泡片、新麻滴鼻液、止咳四號、棕色合劑等等。

同時，以中西醫結合為特征的中藥注射劑開發也成為這一階段的主題。一大批中藥注射劑應運而生，柴胡注射液便是突出的代表，并一直沿用至今。

20 世紀80 年代，醫院制劑發展達到了高峰，幾乎每一家省級甚至市級醫院都能生產200 種左右的制劑。大量醫療機構制劑的生產，及時滿足了臨床的需要，為有效解決醫藥物資短缺的問題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醫療機構制劑行業趨于萎縮

然而，進入21 世紀后，這些贏得了良好口碑的醫療機構制劑卻有萎縮的趨勢。以三甲醫院云集的北京市為例，2006 年北京市醫療機構制劑批準文號達7276 個，到2014 年制劑批準文號縮減至3448 個。從醫療機構制劑注冊審批數據看，新制劑注冊數量也在減少。2012 年，北京市藥品審評中心共接收醫療機構制劑注冊申請30 個，包括臨床研究申請1 個，配制申請13 個，補充申請16 個。2013 年，北京市藥品審評中心收到醫療機構制劑注冊13 個，補充申請7個。而到了2014 年，北京市醫療機構制劑補充申請竟然為0。

對此，一位醫藥領域的資深人士表示：“作為過渡時期的過渡產物，醫療機構制劑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其萎縮是歷史必然。”

這位資深人士說，現代的醫療機構制劑是在新中國剛剛成立，缺醫少藥的背景下應運而生的。我國的法律規定，醫療機構制劑只能在本醫院內部使用，且必須是市場上沒有供應的品種，一旦市場上有了供應，該制劑將不再允許繼續配制。改革開放以后，我國醫藥工業日益發展，新的制藥技術不斷涌現和創新，現有的藥品完全能滿足臨床的需要，甚至有些產品已然產能過剩，一些醫療機構制劑不得不放棄配制。

“比如以前用來止咳的棕色合劑，止咳效果非常好，價格又便宜，很有市場。但如今止咳藥的種類實在是太多了，什么劑型都有，療效也都不錯，一走進藥店都挑花眼了，不知道買哪種才好。在這種情況下，哪還有棕色合劑的生存空間？”這位資深人士說。

他還告訴記者，在生產條件上，醫療機構與現代化大型的制藥廠相比差距太大。我國自上個世紀90 年代對制藥廠展開GMP 認證，對藥廠的廠房和地面、設備、人員和培訓、衛生、空氣和水的純化、生產和文件等方方面面有著嚴格的要求。但作為制劑的生產方，醫療機構在這方面根本不能企及，無法保證制劑在研發、生產、檢驗環節的準確性，一旦出現紕漏，后果將十分嚴重。而隨著制藥廠GMP 改造逐漸完善，工業化大生產的藥品會更加擠壓醫療機構制劑的生存空間，醫療機構制劑在療效和價格上的優勢也會逐步消失，最終退出歷史的舞臺。

同時，這位資深人士還說，醫療機構制劑的水平還與當下的藥品監管要求相悖，游離在監管之外。他說，與正規的制藥企業生產的藥品相比，某些醫療機構配置的制劑存在著標準不夠統一、產品穩定性較差、產品說明書和標簽不規范等問題，患者服用后容易出現嚴重的不良反應。個別醫院甚至存在擅自配制、隨意委托等違規違法行為，很難保證制劑的質量。另外，由于監管體制的原因，國家沒有統一審批標準，造成各省、自治區、直轄市的醫療機構制劑品種、名稱、質量標準等不統一。

這位資深人士還說，醫療機構制劑已經成為一些醫療機構和企業牟利的工具。按照國家審批新藥的程序，新藥從申請到生產所需的周期非常長，并且國家對新藥的研發、生產、銷售的門檻比醫療機構制劑的審批要嚴格很多，所以很多小企業研制的療效不確切的藥品通過與一些醫療機構合作生產，以達到經濟目的。

雖然這些年來，我國的藥品法律法規逐步完善，藥品監管能力逐漸加強。國家三令五申禁止所有醫療機構配制的制劑在市場上銷售或變相銷售，禁止發布醫療機構制劑廣告，但一些醫療機構仍在網上發布醫療機構制劑的宣傳廣告，隨意出售醫療機構制劑，并且存在“黃牛”在醫院購買制劑轉手倒賣賺取利潤的現象。尤其是一些醫療機構利用中藥制劑成分的不可測性，制售非法中藥制劑。這些藥品治療目標基本上是難治愈、無明顯治愈指標的病癥， 如不孕不育、結石、脂肪肝、乙肝、腫瘤等。

“醫療機構制劑屬于醫療機構內部制劑，涉及的工藝流程和原料制劑外人不得而知，無法對其生產成本進行合理估算，所以容易出現醫療機構為牟取高額利潤虛報生產成本的現象。更有甚者，他們向制劑中添加化學成分，如安神的制劑中添加安定，止咳的制劑中添加麻黃堿，吃多了反而不好。而一些用于治療癌癥、腫瘤的‘特效’制劑，更多地是利用了人們的心理因素。制劑生產者把制劑的療效吹得天花亂墜，價錢非常貴，一次開藥往往幾千元甚至上萬元。患者購買這種‘特效藥’后，在精神上往往能得到一定的安慰，感覺病情有所緩解。這些藥品根本無助于緩解病情，卻騙取了患者的大量錢財，貽誤了患者的治療。”資深人士無奈地說。

新藥或是醫療機構制劑發展方向

醫療機構制劑逐漸消失還有另外一個因素，就是銷售利潤。一項北京市醫療機構中藥制劑研制開發情況的調查顯示，2011 年至2013 年，選取的117 家醫療機構中，僅有15 家醫院連續盈利3 年。連續3 年制劑收入持平的單位有24 家，連續3 年虧損的醫療機構共13 家。

較低的銷售利潤打擊了醫院研發、銷售制劑的積極性，所以一些醫院逐漸放棄了制劑。但對于如何讓臨床療效好的醫療機構制劑繼續服務大眾，這位資深人士說，將制劑轉化為新藥或是一個方向。

他說，醫療機構制劑一直都是新藥研發的搖籃，醫療機構制劑都是長期臨床實踐的結果，有效性毋庸置疑。不少制藥企業的新產品都是由醫院制劑研發成功的，如市場上暢銷的復方丹參滴丸、頸復康顆粒、三九胃泰顆粒、心血康膠囊等。所以，可以把這些臨床療效較好的制劑會同有實力的制藥企業，按照新藥審批的有關規定整理文獻資料，同時，醫療機構可以利用其信息密集、用藥快速、臨床驗證便捷等優勢，取得準確的科學數據，配合臨床進行新劑型的研制工作。如果轉化成功，醫療機構制劑便會以另一種身份繼續服務大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