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雞蛋先生清晨邂逅

萬修

1

“咯咯噠——咯咯噠——”打麥場上，母雞蘆花驕傲地跳下麥秸草垛，東瞅瞅西看看，翻著草叢吃著小蟲子，慢慢走遠了。

我貓在草垛后方的大樹下，并不著急出去。

從半個月前開始，蘆花就不在家里的雞窩下蛋了。作為我的雞蛋專供者，蘆花的罷工害我最近吃飯都沒滋味。我已經(jīng)小心跟蹤蘆花近十天，打麥場大大小小的草垛查看了無數(shù)次，就是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叛徒的新窩。

終于在五天前爬到樹上掏鳥蛋的時候，我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蘆花的秘密據(jù)點——一個草垛頂上，赫然有一個窩——里面是紅撲撲的十個雞蛋！可真是只狡猾的母雞，要不是爬到了樹上，只圍著草垛底打轉(zhuǎn)的我，做夢也想不到她會把窩做在這么高的垛頂！

但我當(dāng)時迅速壓抑住狂喜，忍住把這十個雞蛋通通拿走的沖動，因為我知道，要是蘆花發(fā)現(xiàn)有人動過她的蛋，肯定會換地方的，那時候再找肯定就沒這么幸運了。

直到昨天奶奶說“看蘆花最近的模樣，好像要抱窩了”，我才悄悄跟著她出了門。

是時候把蛋一鍋端了，誰叫她吃著我家的糧食，還把雞蛋下在外面？

滑下來三次后，我手腳并用爬上了草垛，“一個，兩個，三個……”粉撲撲的十五個雞蛋躺在金黃秸稈窩里，真可愛??！我把其中一個拿在手心里，熱乎乎的，顯然是剛剛下的。

我心里油然生出一種意外之喜，可能跟清晨的微風(fēng)有關(guān)，跟青草香與誰家屋頂?shù)那嗌稛熡嘘P(guān)，跟早晨逶迤拖過天際的云彩有關(guān)。這種喜悅，跟從雞窩里掏出帶著雞屎味粘著雞毛的雞蛋，感覺完全不同。總之，我的心情十分美妙。

正要往布袋里裝呢，手心里的雞蛋突然動了動，彈簧一樣跳回了垛頂。

我呆住。疑心眼前出現(xiàn)了幻覺，我的確看過《雞蛋哥哥》之類的書，也知道愛麗絲掉進兔子洞后遇到過蛋形人，但是童話只是童話。在青天白日下，一個雞蛋不可能自己跳起來，除非它變成小雞仔?？墒茄矍斑@個打著黑色領(lǐng)結(jié)的“雞蛋先生”是怎么回事？他嘴里一張一合說的是什么？

“等一等！聽我說！真是緣分??！沒想到你會找到這里來，你能假裝沒發(fā)現(xiàn)我們嗎？與成為煎雞蛋或西紅柿炒雞蛋相比，我們很想繼續(xù)呆在垛頂。當(dāng)然為了彌補你不能吃到雞蛋的損失，我會給你一段美妙的旅程，比吃到嘴里更美妙！”

這一定是我幻聽了。一定是我最近跟蹤偵查蘆花太費腦筋，瞧瞧，蘆花把我折騰成神經(jīng)病了，回頭一定把她關(guān)到院子里，剪短翅膀，再也不讓她出門。我繼續(xù)拿起雞蛋往布袋里放。

“哎呀！等一下！你怎么不聽我說話呀？”雞蛋先生不住地跳腳，蹦回我的手上，緊緊扯住我的布袋，“你看看我，我可不是尋常的雞蛋！”

我攤開手掌，熱乎乎的雞蛋先生就立在掌心。難道是真的？我遇到了靈異事件？這不是養(yǎng)殖場里成群的雞蛋中的一個，也不是農(nóng)舍里亂蓬蓬的雞窩里的一個，他是在打麥場的草垛頂，迎著陽光和露水出生的，也許真有什么神奇之處？畢竟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見我神色怔然，雞蛋先生鉤起我的小拇指：“別愣著了，我?guī)闳⒂^我們的博物館，要是你滿意的話，請把我們留在蘆花身邊吧！為了給我們找到合適的新家，蘆花選了好久哪！”

“那得看過再說?！币溃铱刹皇峭樾姆簽E的人，要讓一個吃貨放棄美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2

雞蛋先生拉著我一閃，我們站在了一幅畫前。我環(huán)顧四周，像是在一個蛋形博物館里面，里面所有的布置和展品，都是橢圓的形狀。那畫上好像是一個大大的彩蛋，蛋上畫著一些狂歡場景。左上角寫著什么文字，我彎腰細看——

時間：春分月圓后的第一個星期日。

地點：比利時小鎮(zhèn)。

事件：與兔子、百合花一起迎接復(fù)活節(jié)。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站到一個滿眼異國風(fēng)情的小鎮(zhèn)，而雞蛋先生，卻換了一身鮮艷的紅外套，他笑瞇瞇解釋：“嘿嘿，節(jié)日盛裝?！?/p>

“難道我們進入了畫中？”

“不錯，就在趕上復(fù)活節(jié)的比利時小鎮(zhèn)。”

天哪，我的第一次出境游，竟然是這個蛋形人帶著來的。

“我們家族活躍在很多地方與領(lǐng)域中?！彪u蛋先生得意洋洋，“你看，這個紀(jì)念耶穌復(fù)活、迎接新生和春天的復(fù)活節(jié)，彩蛋是一定要有的，因為它預(yù)示著新生命的破殼而出，從以前到現(xiàn)在，它都是復(fù)活節(jié)的象征。”

“我只知道雞蛋的一百種吃法……”我撇撇嘴。

“別撇嘴呀！那穿云而出散發(fā)著光芒的太陽，難道和我不像嗎？新生的小雞嫩黃色的新裝，難道不是太陽的顏色嗎？”雞蛋先生的文藝腔，聽上去可真是別扭。

遠處，有撒彩蛋的工人把用巧克力制成的彩蛋撒在田野與大街小巷。

“這次播撒了709548枚巧克力彩蛋，刷新了吉尼斯世界紀(jì)錄呢?！彪u蛋先生看我緊盯著遠處的工人，湊上來解釋，我才不會告訴他，我是想吃巧克力了。大街小巷傳來歡笑聲，一大波孩子們出動撿彩蛋了！

“我找到了一個！”

“這兒也有，啊——那兒還有一個！”

“我們來數(shù)一數(shù)，看誰撿得最多！”

……

很多與我弟弟差不多大的孩子，在田野籬笆間找尋，大聲笑著，聲音又軟又細，像甜津津熱乎乎的糯米團子。

“有人嘴角的口水都流成銀線了！”雞蛋先生揶揄地笑，“你不想去撿嗎？”

就是??！我為什么不去撿？

我完全忘記這只是在畫中，拎著雞蛋先生不知道從哪變出的小籃子，尋找寶藏一樣撿起彩蛋來。最后，還跟一群小孩在山坡上玩起滾彩蛋游戲。

新人手氣好，這種說法還真有道理。因為第一次滾彩蛋的我最后卻贏了，我的彩蛋最后破裂，還得到了其他人的彩蛋。我高興得又蹦又跳，和雞蛋先生大力擊掌。

“你喜歡這趟旅程嗎？能把我們留下嗎？”雞蛋先生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響起。

我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他在說什么，等回過神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還站在那幅畫前，剛才的經(jīng)歷也不知道是不是南柯一夢。

見我有些意猶未盡，雞蛋先生又拉起我的手：“跟我來蛋殼展廳吧！”

3

我像夢游一樣挪動腳步，耳旁是雞蛋先生絮絮叨叨的聲音：“我的殼有什么用？不就是個容器嘛！你是不是和很多人一樣都這樣想？當(dāng)小雞孵出來以后，當(dāng)我變成煎雞蛋和蛋糕……我的殼就流落到垃圾桶里。但我可是復(fù)活節(jié)的象征呀。我的殼當(dāng)然不會一無用處。大約在中世紀(jì)，開始有人將我的殼用彩繪裝飾，寓意新生、重生。后來，在一個名叫法貝熱的天才金匠手里，我成為令人目眩神迷的沙皇彩蛋?！?/p>

“那是珠寶，又不是真的蛋。”我低聲反駁。

“雖然那已經(jīng)不是我的真身，但沙皇彩蛋是我的近親哦。噓！不要插嘴，聽我講啊！你看這幅畫，說的是1885年的復(fù)活節(jié)，沙皇亞歷山大三世想給心愛的妻子準(zhǔn)備一份特別的節(jié)日禮物。于是，他找來了年輕的金匠法貝熱。在復(fù)活節(jié)當(dāng)天早上，法貝熱向亞歷山大三世呈上一只彩蛋。

“你猜那只外面簡單無奇的蛋里有什么？白色琺瑯外層的蛋殼里面竟然有黃金雞蛋，雞蛋里面是一只小巧的金母雞，金母雞肚子里還有一頂迷你鉆石王冠和一個紅寶石做成的微型雞蛋。

“一只小小的復(fù)活節(jié)彩蛋里竟然隱藏著好幾層‘機關(guān)，你也很驚訝對不對？”

“那又怎么樣，又看不到。”我在腦海里將金母雞和寶石雞蛋想了又想，也想不出到底是怎樣的精巧華麗。但是轉(zhuǎn)過頭來，我看著雞蛋先生嘴角那得意的一絲笑紋，心里若有所悟：“不會這兒就有吧？”

轉(zhuǎn)過一道鏤空的蛋形屏風(fēng)，我的嘴巴張成雞蛋大小，就再也合不上！眼前那一排排的陳列品，簡直亮瞎我的眼！你可別笑我像沒見過世面的劉姥姥一樣。那跟在畫冊或電視上看到的完全不同，親眼目睹實物，還能上手摸摸的感覺實在是太過癮了！

多層鏤空，層層驚喜，花樣繁復(fù)，色彩絢麗……這些蛋雕藝術(shù)，真是太美了！雖然每一只都想擁有，但我盡量控制自己，不讓自己露出貪婪的神色來，卻忍不住低聲贊嘆：“好美的蛋雕??！”

雞蛋先生欣慰地回道：“是??！原來你也知道蛋雕藝術(shù)?！?/p>

我當(dāng)然知道啦，鄰居家整天在雞蛋上作畫的楊爺爺，曾經(jīng)送我一盞蛋殼吊燈呢！它現(xiàn)在還在我的窗前，閃著橙黃色的光。

好想讓雞蛋先生也送我一只蛋雕，但我牢記這是在人家的博物館里，想必他是不會把藏品送給我的。我悵然若失地想著，耳邊突然捕捉到一絲聲音，遠遠地穿透墻壁一樣傳過來。

“小明——回家吃飯啦——”拖著長長調(diào)子的女高音，哦，是我媽媽。

4

“來不及看更多了，我送你出去吧！”雞蛋先生也聽到了，他拉起我的手一拽。像時空挪移一樣，我又回到了垛頂，撅著屁股趴在那窩雞蛋前。

雞蛋先生滿眼期待和祈求地看著我：“你媽媽喊你回家了，你會把我們留在這里嗎？”

我本來就要答應(yīng)他了，畢竟人家?guī)铱戳瞬簧俸脰|西，可是說到吃早飯，自從蘆花罷工，我已經(jīng)半個月沒吃上雞蛋了。想到雞蛋的一百種吃法，我有些猶豫。

玩了一個早晨，肚子好餓，有潔白的蝴蝶落在草垛上，就像一塊灑滿白糖的松餅。附近屋子里傳來新生兒的啼哭，像早上的陽光一樣響亮。

為慶祝新生兒而分的紅蛋，我放學(xué)回家后慢了一步，被貪吃的弟弟和來做客的表妹吃光了，只留給我一堆碎蛋殼。春分已經(jīng)過了，過些日子就是清明。要從河畔折來新柳插在門口，要在春風(fēng)里踏青植樹，要在東風(fēng)里放起風(fēng)箏，要懷念先人祭祀掃墓……更要吃雞蛋，祈愿一整年都有好身體。這一窩雞蛋，我可是追蹤了半個月哪！

我看著雞蛋先生，期期艾艾地說：“可是，快到清明了，按風(fēng)俗我們要吃煮雞蛋。還會和伙伴們撞雞蛋……可是我家只有三只母雞，卻有五口人……現(xiàn)在也沒攢下幾只雞蛋……”我越說越小聲，心里帶著深深的尷尬和愧疚，又為自己的貪吃和不守信用感到汗顏。雖然沒有明說，其實在玩過滾彩蛋之后，我是想答應(yīng)雞蛋先生的懇求的。

“是?。∏迕鞒噪u蛋的習(xí)俗，已經(jīng)有幾千年歷史了。因為人們對生命、生育一直都有敬畏和崇敬之情啊。唉，你媽媽喊了好幾次了，你要回家吃早飯了吧？”雞蛋先生沮喪地低下頭，絮絮低語，“蘆花努力了這么久，還是不行啊！她回來后一定很失望……”

一只咕咕叫的黑母雞，領(lǐng)著一群嘰嘰叫的小雞走過來，母雞啄起小蟲又放下，教小雞們覓食。

我和雞蛋先生不約而同看了過去，誰都沒有說話。

等我發(fā)現(xiàn)的時候，雞蛋先生不見了。他又變成了一顆普通的蛋，在我手心里靜靜躺著，從熱乎乎變得涼涼的了。

他一定對我失望了。

我恍然若夢，不知道剛才經(jīng)歷的一切，是我的幻想還是真的。

我盯著黑母雞一家看了許久，突然領(lǐng)悟到，原來蘆花的出走并不是她太有個性，要給我找亂子。她可能只是想當(dāng)一個母親。可能每逢春天，所有母雞都會有同一個夢想——當(dāng)一群嘰嘰叫的嫩黃小雞仔的領(lǐng)隊。

而雞蛋先生，一定夢想成為一只威武的小公雞。他心里一定有著對陽光、清風(fēng)和雨滴的傾慕，一定渴望踩著青草啄吻鮮花，一定有著站在屋頂叫醒太陽的志向吧。所以他才那么熱切地給我一段美妙的旅程，想與我交換，讓我留下這些雞蛋。

而我，在他那祈求的眼神下，竟然還想著雞蛋吃起來的美妙滋味。

我滑下草垛，帶著空布袋回了家。

尾聲

這之后，母雞蘆花失蹤了。奶奶發(fā)動全家人去找，到處找不到她。氣得奶奶恨恨罵蘆花“只吃糧食不下蛋”，最后卻擔(dān)心“不會被誰家捉了燉了吧”。

二十一天后，我看到母雞蘆花身后帶著一堆嫩黃色的絨球，雄赳赳氣昂昂進了我家的院門。

我心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不知里面有多少小母雞，這下可有吃不完的雞蛋了！第二個念頭是——小雞仔們身上的新裝，果然正是太陽的顏色。

“哎呀，蘆花可真能耐，瞧這些小雞仔，多么可愛！”奶奶樂開了花，全然忘記在蘆花只吃糧食不下蛋和失蹤抱窩的那些日子，她是怎么罵蘆花沒良心的。

奶奶撒了泡過的小米，喂給小雞仔們吃，蘆花驕傲地斜睨眾人，像個凱旋的英雄。我心里想，她肯定不知道她那一窩蛋差點進了我的肚子，也不知道我為了放棄那窩雞蛋下過的決心。

我蹲在地上看那些嫩黃小絨球，猜測哪只是雞蛋先生。

一只小雞顫巍巍跑過來，輕啄我的手。滴溜溜的小眼睛瞪著我，仿佛在說：“嗨！是我呀！”

嗯，我知道是你，我們又見面了。

圖·三腳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