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源

我喜歡穿校服的人——小學生可愛，中學生清純。

上學或放學的時段，若恰好走在大街上或擠在地鐵里，簡直如同經歷一場舊夢，到處都是穿校服的精靈，到處都是被他們觸動的學生時代的回憶。他們活力四射，歡聲笑語明亮如晨鳥，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或鬧哄哄地嬉戲，或眉飛色舞地暢談，或義正詞嚴地激辯，三三兩兩好不熱鬧；當然也有矜持沉靜的，獨自一人緩步走著，插著耳機默默地聽。置身其中，恍然自己也剛走出校門，包里背著今晚要寫的作業，書上圈著明早要背的單詞。

看到孩子們晃蕩在寬大的校服里，我總感覺舒服。特別是中學生，叛逆和青澀被簡潔質樸的校服藏得剛剛好，很自然地穿出一種清爽和乖巧。像新張開的綠葉的手掌，動人而不嬌艷，淡淡的希望彌漫四周，不經意間惹來眾多成年人的羨慕。我不喜歡過于聽話的孩子——有缺乏個性的嫌疑——但校服帶來的那種乖、那種純粹、那種尚未成熟，卻如此令人著迷。

所以走在路上，凡是穿校服的，我總忍不住多看一眼。

比如那些邊打鬧邊趕地鐵的小學生，時常是一個已經進了列車，另外幾個卡在后面。前面的守在車門邊，探著頭連連催促；后面的氣喘吁吁拖扯著書包拼命跑，或者離得太遠根本望不見人影，弄得旁觀的我也跟著著急。隨著警示音響起，車門緩緩關閉，我的心也隨之一緊。趕來的小孩找不到同伴，一臉茫然左顧右盼。車就這樣渾然不覺地開走，載著陌生的焦急和失落。有的小學生正是利用了這一便利，拋下一句挑釁或開玩笑的話，靈敏地鉆進即將關閉的車門；被激怒的同伴氣不打一處來，卻空有一腔憤懣無計可施，只能沖著車窗揮拳頭。身手不那么矯健的，可能被車門夾個正著，然后在警報聲和重開的車門間重獲自由。他們常常跑得滿頭是汗，滿不在乎地舉起校服袖子擦一把臉，那樣子總讓我想起童年。

不過，童年里也并不全是開心玩耍的事啊。有個傍晚，我在地鐵上遇到一個領著小學生的母親。大概是這個小男孩沒有完成老師布置的任務，或者不愿回家做作業，母親強制他在地鐵上朗讀課文。小男孩鬧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最終還是帶著哭腔心不甘情不愿地大聲讀了起來。因為哭得太厲害，他邊讀邊喘，一句話被拆得七零八落，而且字詞含糊不清，我聽了半天也沒聽出他念的是什么。像是帶著怨氣和憤怒，他幾乎是扯著嗓子在喊，在抗議，滿車廂的人都聽得心里一陣陣緊，怪不舒服的。小男孩淚珠滾到校服上，滲了進去。

再說中學生：女生聊天的聲音穿透力極強，離得八丈遠都聽得一清二楚，從課堂實驗、老師八卦、同學關系到假期計劃、新聞書籍，等等，談天說地一如當年我和同學課后的輕松時光；男生也愛侃，有的則因為青春期變聲，聽起來撕裂般沙啞而低沉。碰上他們爭論課堂習題，對我來說反倒是最有趣的，因為那些地理名詞和化學反應我還依稀記得，沒有什么比它們更懷舊了。越來越多的學生開始喜歡戴耳麥，播放的不知是英語聽力還是流行音樂；還有不少已經邁入“低頭族”，手機儼然與手掌結合為有機整體，走路時不看點兒什么好像就是浪費時間。

某些節假日，我會在地鐵上遇到出門補課的學生。他們在擁擠喧鬧中專心看書，甚至趴在膝蓋上做題，那裹在校服里的身軀，一定肩負著過于沉重的壓力或極富誘惑的夢想。有個周日，我在地鐵上遇見一對穿校服的男女學生，十五六歲的樣子。他們背著書包，打扮得干干凈凈，壓低聲音相互交談，臉上的微笑始終沒有斷過。男生靠在車廂連接處，書包灑脫地擱在地上，女生也走過去，與他隔了一點距離。忽然男生抓起女生的馬尾辮，壞笑著把她的頭向墻壁推去；幾乎同時，他迅速把另一只手墊在墻上。一個孩子氣的惡作劇。女生的額頭輕輕落在男生的手掌上，然后掙脫了。這類場景在穿校服的學生中屢見不鮮，淡淡的好感和未脫的稚氣正是一種獨特且珍貴的美好。

在我長大的城市，多數中學是不會特意訂制校服的，學生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從小學畢業起就再沒穿過校服，說不清是幸運還是遺憾。初到北京，我當真被校門涌出的清一色人潮震驚過幾次，久了才慢慢習慣。

北京各校的校服，說實話，大同小異，而且質樸有余。從審美的角度看，著實有些單調乏味。聽說校服設計者也是左右為難，不得不考慮部分家長的反饋——后者強烈主張把校服做得素氣簡樸一點，甚至越丑越好，千萬別把孩子們打扮得花枝招展，這樣才助于安心學習。而且據我觀察，多數秋冬款校服都寬大得有些離譜，不知是刻意為之還是純屬巧合，也許是怕孩子們長得太快，干脆直接買大碼一步到位。

我還聽說日本的學校，會盡心盡力把校服設計得貼身合體，漂亮動人，不僅勾勒出青春發育的曲線，還特意把女孩子打扮得嬌艷耀眼，裙子絕不會長過膝蓋。據說是為了展現青春之美，讓學生們更加自信地成長。

后來在香港，我有幸見識到千差萬別的校服，每種都像是藝術品，令人眼前一亮：女生大多穿款式洋氣的連衣裙，有的竟是精致的復古旗袍，顏色從明白、橙黃、淡青、湖藍、棕紅到純黑，紛繁無比；男生有帥氣的襯衣，酷酷的西服，顏色也不拘一格；幾乎所有學生都統一穿白棉襪和黑皮鞋，走在路上意氣風發，實在怡人悅目。有這樣漂亮的一身行頭，誰會不愿意天天穿校服呢。

質樸的校服，我喜歡；洋氣的校服，我也喜歡。最重要的，是那些穿校服的孩童和少年——他們像小太陽一樣周身發著光，點亮了許多成年人遺失的青春記憶；他們在路上背著書包活蹦亂跳，這場景簡直比春天降臨還令人欣喜。

圖·李軍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