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魯湘榮
館藏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問題略考
文/魯湘榮
這件《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是貴州省博物館藏品中近代書畫中的重要作品,是館領導部署指定修繕的一批亟待整治修復裝裱的書畫文物之一。這批文物鼠噬、蟲蛀、微生物危害、殘缺破裂、起層空殼、紙張老化等情況十分嚴重,筆者負有保全搶救這批紙質文物的責任。為了這批書畫文物得以更好的修復裝裱,2016年初從書畫庫房先提出4件書畫藏品,并對它們進行拍照、整治前的建檔記錄。遂對豐氏該作進行揭裱整治,發現該畫真偽尚有存疑。視線聚焦在“豐氏”白文印章時,感覺印文沒有似刀刻勒的韻味,鈐在紙質畫面上的印泥氣色沒有石質感,印泥中含混著淺黑色貌似氧化返鉛,實則是作假者慣用手段。便脫口說出我對該畫真偽存疑的看法,然而又隨即想起這件作品的編號是“B.1.”開頭,應歸屬博物館藏品中的正品……??戳水嬌戏礁羲蟿⑻旖浀陌衔暮?,增加了我對該作品的信任,又確認為是真品。
然而此畫的真與偽一直縈繞于心,揮之不去,數日后,又多次反復研讀其中作者畫題詩,覺得該畫還是有存疑。這首詩發人聯想,內容為“家住湘江江上邨,瀧頭流水奏清音。種來松樹高扵屋,借與春禽養子孫?!边@四句七言詩,前三句內容與畫面中的景致似相吻合,第四句“借與春禽養子孫”應體現時下鮮花共艷、春意醉人的季節,畫中景致在筆者眼前卻沒有出現一派春天的景象,光禿禿的山巒縫隙之間也沒有一丁點綠色的生命植物,畫中也見不到雞、鴨之類的家禽。屋后的松樹屬針葉形常綠植物。這幅畫有悖于原作者的構想,疑點開始加重。
再看跋文,劉天經在跋文中提到和在畫上提到的“裕崑”,查無此人。劉天經(約1875——1948),字緯生,遵義人,清末歲貢生;工書法,尤長真篆,揉大小篆漢隸書法自成一體,古樸方整,尤以書寫匾額、榜書名重于時……晚年自號“一園老叟”。
劉天經跋文錄下:題為“《湘山勝景》湘山為吾遵幽勝,上有雙泉寺,樓臺倒影,古木濃蔭,怪石壘砢,清流環繞,其下,春秋佳日,貴逰羣履,村郭夫娘,往來不絕。登樓遠眺,氣象萬千,不啻岳陽樓如勝慨也。裕崑老弟,出豐君所繪,湘山勝景圖一幅,索題回憶。晨日登臨倚欗而望,前仰宣父,後仰関岳,不禁千古興亡之感吁可嘅(★廟改関岳廟均廢)矣。壬午夏一園老叟跋時年七十有四”。跋文中鈐印五方,在該跋末行旁鈐印三:“書天竹堂”白文印一方、“★★★★”朱文印一方、“劉天經印”白文印一方。引首鈐印二方:“前度劉郎”朱文印一方、“不用人間造孽錢”白文印一方。

參考圖①網上下載
跋中的年款“壬午年”經查為公元1942年,劉天經先生于該年不過67歲,跋中卻說其該年有74歲;實際上劉天經于1948年病逝時,也才73歲。所以,劉天經題跋的真偽是有問題的。不過,但凡有點書畫鑒定常識的人都知道,題跋、印章、紙張、著錄、裝潢等也僅僅是旁證。書畫鑒定中曾出現過,假跋真畫或假畫真跋的情況,也有假畫假跋的……決定一幅畫的真偽,仍在于該畫本身,其風格、韻味這才是鑒別書畫真假的關鍵,而不是僅憑個人的片面經驗便下結論。
為了弄清楚這件作品的真偽,筆者不惜花費精力從根本上弄清該畫的問題所在,便決定從畫本身開始查考。經查,“豐子愷漫畫作品欣賞”網上就有三個版本,其圖景幾乎雷同,其畫風上也與豐先生相似。畫上題詩也相一致(請參看圖①②③)。唯有本館藏《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這件藏品畫上的題詩前二句與網上三幅畫的題詩略有不同,畫中圖景與網上的三個版本圖景也相差甚遠。但是,博物館藏《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這件藏品的漫畫風格與豐先生的漫畫風格是否更相吻合呢?豐先生以漫畫的筆調畫山水,這是豐子愷先生個人畫風風格的凸顯(請參看圖④博物館藏)。
為了弄清真相,筆者到貴州省圖書館找友人幫忙借得《子愷風景畫集》想從中得到啟示與佐證,在這本畫集中碰巧于第46頁找到與博物館藏《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畫題詩相類似的作品,原詩錄下:“家住夕陽江上邨,一灣流水繞柴門。種來松樹高扵屋,借與春禽養子孫。”《子愷風景畫集》中這幅畫“家住夕陽江上邨……”應該就是豐子愷先生的原創作品(請參看圖⑤)。經過比對之后,博物館藏《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這件藏品的真偽已不言而喻了。
匡正藏品意義重大,下面再對博物館藏的這件《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畫本身作一個淺顯的對比分析:
豐子愷(1898——1975)原名豐潤,是中國現代畫家、散文家、美術教育家、音樂教育家、漫畫家,是一位多方面卓有成就的文藝大師……其繪畫題材無論是人物還是山水等物象皆以漫畫風格形式問世,影響之深早已引起書畫界的重視和造假者的關注。他以漫畫的筆調形式畫山水而形成自己的個人風格,披覽歷代山水畫史,可謂前無古人。而博物館藏的這幅《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經筆者對該畫本身作認真仔細分析核對得出以下答案:

參考圖②網上下載
從館藏豐氏該畫的風格及韻味乍看上去,確有幾分相似,仿佛豐子愷先生之作品無疑,漫畫風格單線平涂“吸眼”而來。盡管單線平涂為豐先生獨特的繪畫風格,但從技法對比,館藏豐氏該畫作品筆法簡單,山石凹凸無皴擦,單線平涂無濃淡。再對應《子愷風景畫集》中作品,第46頁圖,比對分析:豐氏用筆洗練,線條筆力猶如寫行草書用筆,力透紙背;山石凹凸有致皴擦互補,烘染平涂而有濃淡。堤岸院墻角柳條飄搖在微風中頗具動感,院中桃花獨綻墻頭,充滿了無限的生機,日照晴空,一派春天景象。再看館藏這幅《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畫面烘染用色均為瓦灰色調子,分明是秋冬季節才用的色調,一派蕭瑟,哪有“春季”的明麗鮮活?兩者之間真有云泥之別。

參考圖③網上下載
館藏這幅《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畫面的圖景,最映入眼簾的就是房屋后面的那三株高大的松樹,經筆者仔細觀察分析比對與《子愷風景畫集》中作品,第46頁圖中房屋前的三株松樹形狀畫法如出一轍,沒有一絲走樣。只是館藏的這幅畫中的三株松樹更顯蒼老高大,而《子愷風景畫集》中作品,第46頁圖中的三株松樹顯年輕些,生命力旺盛。其它物象無范本,純屬作偽者任意編排主觀臆造。館藏這幅《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題畫詩,前兩句被篡改問題已經存在,尤其是第一句“家住湘江江上邨”與偽劉天經的跋文第一句對應,“湘山為吾遵幽勝”乃指貴州遵義湘山寺,而非湖南之湘江。據查,豐先生于1940年1月至1942年11月居住在貴州遵義南潭巷,附近有一條灣灣的湘江河,從事教育工作和繪畫創作。
凡是書畫名家,都十分重視印章的使用,因其是書畫作品的重要組成部分,它不僅能表明作者,更有書畫美學意境的考量。一般而言,分布鈐在書畫作品上使用的篆刻印章從內容到風格數量很多,豐先生在自己的書畫作品上使用鈐蓋的印章顯然也如此。經查考有:“石門豐氏”朱文印章、“石門豐氏”白文印章、“緣緣堂主”朱文印章、“緣緣堂”白文印章、“豐子愷”白文印章、“子愷書畫”有朱文、白文印章等等,內容繁多,風格各異。而館藏這幅《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子愷”落款下的“豐氏”白文印章,在豐子愷的書畫作品和印譜里未曾查閱到此印。該印章規格1.1X1.1(厘米)見方,白文細筆。此乃又可視為作偽者主觀臆造。《子愷風景畫集》第46頁圖中鈐印為“豐子愷”白文印。
豐先生的書法風格特征,看似信手拈來、簡單樸素,其實不然,豐先生的書法是很有內力的。
他曾在其師李叔同指點下臨習《張猛龍》《龍門二十品》《魏齊造像》,少時就開始臨習《張黑女墓志》。豐先生學碑不是描摹其形似,而是遺貌取神,以章草、二王的筆意寫碑而形成自己的個人風格。館藏該作品上的書法,四句七言詩至落款“子愷”,經過與《子愷風景畫集》中作品和第46頁圖中原詩筆跡相互認真仔細分析核對,館藏作品上的題詩和落款貌似豐子愷先生,其實是在模仿豐先生的筆跡。例如:該圖四句七言詩中的“邨”字右邊“阝”部首豎劃和“屋”字的部首“尸”字左邊的撇劃,豐先生有收筆或停頓。而館藏該作品上的上述兩筆畫是用筆鋒飄浮出去的無停頓收筆。又如:“家”字或“豕”部首之類的字樣,尤顯乏力而油滑,完全失去了書法中的力量感與韻律美。如“象”字等豐先生未曾劃圓圈似的將左邊兩撇筆劃包完;而館藏該作品上的“家”字“豕”部首豎鉤則如劃圓圈似的順勢把左邊兩撇筆劃包完。豐子愷先生書法中不曾出現“豕”字部首之類的字書寫時似劃圓圈之習慣。

參看圖④貴州省博物館藏
經過認真仔細分析對比核實,筆者從館藏該畫中找出的依據理由是充足的,足以認定博物館藏《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為贗品。
綜上所述網上三個相似主題版本皆以“家住夕陽江上邨……”四句七言詩為題,詩的內容也盡相一致。書法風格粗看也相差無幾,構圖雖不盡相一致,又基本吻合。網上作品也是真贗混雜,例:“圖①圖②圖③”,撇開其書法不論,僅從構圖上與《子愷風景畫集》中作品第46頁圖細微觀察比對分析,便可找出佐證的依據。相比起博物館所藏的這件來,上述三個與豐先生相似主題版本要遜色很多。在作品的氣勢上、風格趣味上、韻味上與《子愷風景畫集》中作品第46頁圖比較相差甚遠。故,避免重復,在此不著詳細的論述,僅提出一管之見,引玉之磚,求教方家及讀者。
這件《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于1962年由藏家經手遵義市圖書館寄存于貴州省博物館。提出整治是因為裱件起層、覆背紙破爛,裱件飾料邊緣滋生微生物。為了方便書畫藏品的珍藏和陳列選用,并很好的得到重復利用,如:提賞和書畫學術研究、書畫陳列展覽等,則將其提出整治。博物館作為收藏、學術研究、陳列單位,書畫文物又是博物館的主要藏品物質基礎之一。為滿足人民群眾精神文化需求,提高市民整體素質,在金陽新館即將正式向社會公眾免費開放之時,舉辦書畫陳列展覽,館領導將會酌情考慮是否安排將這件《豐子愷著色“湘山勝景”圖軸》存疑作品陳列展出。若能提出陳列展出,對書畫藏品的真偽鑒定和欣賞,將為書畫愛好者提供學習借鑒的機會,促進提升書畫愛好者的鑒賞意識和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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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圖5《子愷風景畫集》

豐氏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