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關系》 再現中國浮世繪

如是我聞

光從《中國式關系》定檔北京衛視、東方衛視的時間來看，它在排播上就占盡先機。首先，繼暑期幾檔被廣泛看好的仙俠、玄幻IP相繼“撲街”之后，人們在反思“爆款”再難復制的同時，也開始用相對冷靜的眼光去看待IP作品，呼喚現實主義一度成為領跑業界的最強音。其次，講述親子關系的現實主義題材《小別離》的播出，無論從口碑還是收視上都為此類型題材創下了歷史新高。在這樣的前提下，《中國式關系》粉墨登場，人們來不及與黃磊塑造的“國民好爸爸”告別，又火速愛上了陳建斌的“老馬”。

“老馬”，乍看之下，與“老趙、老錢、老孫、老李”并無二致。但別忘了，他還是“馬主任、馬哥、馬叔、馬總……”在這個講究名不正則言不順的關系社會里，稱謂是一個人的身份象征，別人怎么稱呼你往往還暗示著你的社會地位。《中國式關系》里的主人公“老馬”，陰差陽錯從春風得意的機關單位里離職，轉戰商界，不同的語境之下他有著迥然不同的名號，這僅僅是中國浮世繪的冰山一角。

在這部沒有豪華巨制的IP炒作、沒有啼笑皆非的演員炒作、沒有莫名其妙的營銷炒作的劇中，單靠一個仕途不濟、商運來湊的“老馬”，就足以撐起整部劇的“演值”。《三國》里的曹操、《后宮·甄嬛傳》里的雍正，但凡陳建斌塑造過的角色，無一不是家喻戶曉的。都說演員演戲有三重境界，“演自己、演別人、讓自己成為別人”，以陳建斌爐火純青的演技來看，他一直都在“讓自己成為別人”的路上。一個能hold住帝王將相的演員去塑造體制內的“老馬”自然手到擒來。很多人評價，他把體制內的“正”刻畫得入木三分。當然，人無完人，這個角色也有缺點，比如“大男子主義”與“直男癌患者”，這些特質都被陳建斌演活了。

當然，除了“老馬”，這部劇的精髓還在于對當代中國社會眾生相的盤剝。從名字上來看，它叫《中國式關系》，“關系”一詞在中國顯得極其微妙，它是人與人之間、人與事物之間、事物與事物之間的相互聯系。在這樣一個人情社會里，中國式婚姻、中國式友情、中國式職場，都顯得言有盡而意無窮。正因為關系一詞比較模糊、詞義太廣，便顯得不太容易點題，分明是一部描摹當下生活的“寫實劇”，活脫脫占用一個“寫意”的電視劇名稱。有人提出這應該叫做《中國式人際思維》，因為“其劇情推演的矛盾點基本都來自于中國式的人際思維，劇中很好地展現了不同身份的國人以及國人身處的不同身份對人際關系的認識、定位以及判斷。”而筆者卻認為這樣略顯得刻板化，叫《中國十日談》可好？

簡單來說，家庭是社會組成的基本元素，中國人的傳統理念也是主張先成家后立業，而這部劇中圍繞家庭關系展開的激烈角逐可謂精彩紛呈：陳建斌演的馬國梁與胡可演的劉俐俐一夜之間離婚、老馬的下屬沈運（趙立新飾）動用小心思上位，并順理成章將原配老馬打發走，順利入主東宮。當然，這一切的背后，還得益于老馬有個能夠為女兒上刀山下火海、無“惡”不做的丈母娘。對，婆媳關系、丈母娘生存哲學，亦將惟妙惟肖地上演。李幼斌的姐姐李野萍將這一不討喜的角色塑造得切中肯綮，讓人恨得直跺腳。必須給演員本身的演技點贊，作為國家一級演員、話劇領域的表演藝術家，她讓我們看到了中國式母親的影子，這個影子在單身家庭中、在市井生活中、在底層社會中、在街頭巷尾中，她讓人感到熟悉，也令人望而生畏，覺得如此陌生。她那么地令人厭惡，卻又讓人唏噓不已，恨不起來……正因為人物形象如此立體，方顯真實。

而馬伊琍飾演的江一楠與丈夫何俊賢是一對海歸夫妻，羨煞旁人的金領職業，甜蜜恩愛與子偕行。看似其樂融融，背后卻藏著一雙骯臟的手，丈夫出軌助理……“小三”被再次提上議程。在彈幕上，很多人將劉俐俐出軌、何俊賢出軌與前不久鬧得沸沸揚揚的“王寶強馬蓉事件”混為一談，稱其神預言了當代生活。藝術作品源于生活，卻又高于生活，暫不可與生活混為一談。但是，《中國式關系》的成功之處在于，它中肯地反映了當下中國人家庭生活正在經歷的痛楚與不堪：夫妻雙方一旦一方有了精神出軌應該如何應對？“女強人”就不應該擁有美滿幸福的家庭？“大男子主義患者”如何進行自我改造？一個個活靈活現的人物背后，揭露的是這個時代的傷疤。

再來談工作關系，第一集就上演了中國人談生意必備的“酒桌文化”。劇中有一情景讓人印象深刻：江一楠不滿意馬國梁沒聽她講項目方案，說自己進屋兩小時才講了六十幾個字，而馬國梁戧她：“您進屋兩個多小時了，才喝了一口酒，我失職啊！”江一楠回戧：“對不起，我來這兒是為了講我的方案，不是為了吃飯喝酒。”馬國梁卻說：“其實吃飯喝酒就是為了表達跟別人合作的一種誠意……這是一種禮儀。”兩人一來一往不歡而散。酒和桌構成了中國人精神與語言交流的陣地，也是云集各種社會關系的締結之所。《中國式關系》將這一既古老又新鮮的中國酒桌文化演繹得活靈活現。

在傳統的國人眼中，飯桌上才是正事兒。前面說到，在這個關系社會里，我們更看中的是人情味，酒喝好了，事就辦成了，這是中國人的人際思維。辦正事之前先交朋友，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近了，“事兒”自然而然就水到渠成了。遠近親疏關系在中國盤根錯節，構成了復雜的人情社會。人情社會也是面子社會，該劇多處體現了這一點，比如，老馬在任時，從來不帶妻子俐俐出席自己的應酬活動，而新姑爺沈運就不一樣，為了帶俐俐出席“羅總”的晚宴不惜花費“小半個月”工資買了一套小禮服……即便是在同一職業上的兩人也有著自己截然不同的處事方式，這很中國。

說這是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顯得有些危言聳聽，但物欲橫流的時代缺乏精氣神是這部劇最鞭辟入里之處。在劇中，以“馬國梁”為首的中年一代是這個社會的中流砥柱，從他們的視角來看，以霍瑤瑤、關強為首的青年一代，最起碼“應該有一份正經的工作”，而非沉浸在紙醉金迷亦或是坑蒙拐騙中。隨著劇情的發展，在這一“老大哥”的指引之下，他們也慢慢地步入正途……包括劇中也有對富二代金斗斗的生動描摹，他代表的是中國那群借著改革開放的東風從草根“混”出來的富一代的下一代，而他的出路，也代表著這群人的未來，能否洗心革面，扛起大旗是考驗是他們能否崛起的關鍵所在。

此外，該劇還對社會上存在的不正之風給予批判。比如，缺乏“關愛”的老馬的女兒馬小驛，被批評沒禮貌、過分拜金，小小年紀樂于攀比，豪車、項鏈、蘋果手機恨不得悉數收入囊中，而后期“老馬”洞察到這一心態后，也直言不諱，“現在這個社會，有奶就是娘，有錢就是爹。”這是對女兒的不滿、也是對當下社會的不正之風的批判。而評價霍瑤瑤，“別人都是綠茶婊，而你是婊綠茶……”金句頻出的老干部對當下社會某些風氣做出了點評，也能犀利地指摘這個時代。

作為一部具有時代氣息的現實主義作品，有人評價劇本不行。但筆者卻以為，它能夠緊緊抓住這個時代的氣質與特征，生動形象地再現了家庭內部、工作環境、商務應酬等各個方面的關系癥結所在，堪稱扼住時代命脈所在。我們看到的《中國式關系》是帶有黑色幽默的，我們期望，下一部中國式的作品，大男子主義會少一些，新崛起的女權主義是否也會以同樣的方式鐫刻在下一代人的意識深處？這也有極大可能性。畢竟，每一個時代的特質與特征都會通過社會、家庭、文化環境影響到生存在這個時代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