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高明
我們常說為人處世要“大處著眼,小處著筆”,然而,人們在世事塵擾中已經習慣了好“大”喜功,抓“大”放小。在大家的思維方式中,大與小成了一種不得不厚此薄彼或棄彼取此的割舍。其實,正如古人所說,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 。萬事萬物的“大”是由許許多多的“小”構筑而成的:小中見大,積小成大。這就意味著我們要善于從細節入手,只有細處求細,才能精益求精。
北島曾經說我們生活在一個沒有細節的時代。他在大學里教散文寫作,讓大家寫寫童年,結果發現幾乎沒有人會寫細節,這非常可怕。意識形態化、商業化和娛樂化正從人們生活中刪除細節。細節的藝術慢慢從生活中衰退,從心靈中退場。同樣,細節的描述也從文字作品中慢慢流逝——我們只讀到干巴巴的說教、硬生生的宣傳、冷冰冰的“道理”……
翻閱許許多多的教育雜志及書籍,不無遺憾地看到:在宏言大詞浩浩蕩蕩的汪洋大海中,一些真實的細節、細膩的感覺被淹沒了;在抽象概括的理論與思想的狂轟濫炸中,一些生機、鮮活的小情小思灰飛煙滅了——呼嘯而過的“高鐵”,毫不留意身旁的小花小草,甚至毫不留情地碾壓成泥。也許,宏大敘事及嚴謹的主張如同高堂深院,巍峨聳立,令人仰望。而細節則是閑花野草,令人回味。堂屋的高偉如果失去了花草的映襯便缺乏生機,花草常常是深藏在宏偉建筑中的“詩眼”——活不活在它,美不美在它,靈不靈在它。一篇精彩的小說,未必有精彩的情節,但一定有精彩的細節。缺乏細節,就是缺乏細心,甚至就是缺心眼。生活如此,教育寫作也如此。
偉大的教育家,往往是細節大師;偉大的教育作品,常常是細節的藝術。著名教育家阿莫納什維利在《孩子們,你們好》一書中提到他是怎樣成千上百次地練習怎樣說好“孩子們,你們好”這句話。他是這樣描述的:我要對孩子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呢?這句話我早已想好了,“孩子們,你們好!”“我們的預備班有170個學日,我將有多少次跨進教室,將有多少次向孩子們說這句話。然而,問題不在于這句話本身,而在于我將用怎樣的語氣說這句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應該有怎樣的表情?不用說,我的語氣應該是和藹可親的、慈祥的、令人愉快的,我的面部表情也應該是這樣的。似乎這都是一清二楚的事,可是實際上能否真正做到這樣,我仍然沒有把握。我對孩子們說這句問候語總覺得不滿意:有時過于嚴肅、死板;有時聲音太高、故意做作;有時(我羞于承認)應付了事。也許,不值得絞盡腦汁去思考這種幾乎覺察不到的問候語的語氣?也許這里沒有任何教育學的問題可言?難道我每天怎樣向孩子們問好有那么重要?”問候語的特殊語氣——令人好感的、和藹可親的、慈祥的,激起精神振奮、學習快樂和交際幸福的語氣,怎能不值得被看做是培養人對人的愛和信任、期望的一種手段呢?在我看來,這是一種心靈的雕刻,是教育藝術家的匠心與藝術所在。
細節是深藏在文字中的一粒粒種子,當它撒播到讀者的心田時,便葳蕤生長,花香果碩。在我看來,缺乏細節,就缺乏一種潛入內心與觸撫他人內心的藝術及敏感;缺乏細節,就缺乏一種深刻的感動,缺乏一種美麗的思想。在教育寫作中如果沒有細節,就缺乏一種深沉的、抵達人心、啟發靈智的力量。
也許教育教學的道理往簡約處想,就是大道至簡,就是簡簡單單,沒多少紛繁復雜。只是“理一分殊,月映萬川”,在具體的情境中、具體的生命遭遇中,它呈現出千姿百態。在具體的踐履中,它是妙入幽微的。而對于教育教學的探索,如果僅止于總體的、概括的認識,畢竟還顯得粗枝大葉,顯得與具體實踐難以交融。不少教育教學寫作總是泛泛而談、人云亦云,沒有令人心眼一亮的想法與做法。細節,看起來如同細枝末葉、微不足道,然而如果沒有這樣的枝葉,無法培植起思想的參天大樹。細節的細就在于心細如發:發人所未發,見人所未見,寫人所未寫。可以這么說,你對教育的愛有多深,對教育的理解有多深,你的心就會有多細,你對教育細節的留意與描述就會有多在乎。
在教育教學表達的過程中,如果教育教學經過修枝剪葉之后,只剩下面無表情、機械刻板的一問一答式的對白,沒有豐富多腔的語調,沒有輕重緩急的語氣,沒有神情畢肖的描繪,更缺乏對學生學習狀態的描繪,所謂的“關注每一個學生”“學生主體地位”這些理念在如此對白中將變得虛無縹緲。教育教學寫作的細節就在他人忽略的地方認真用筆,便可以以一當十,意味無窮。細節之所以有如此魅力,就在于細處攝神,細處有細心,細處有細膩,細處有細致……
我們在教育教研過程中不斷地聽課,總會有一些激動人心的課堂細節纏繞心間,總會有一些讓人警醒的教育教學行為使我們感慨良多,總會有一些鮮活生動教育教學細節讓人拍案叫絕……回想我聽過的上千節課:總有一些特別溫暖的眼神;總有一些特別溫存的手語;總有一些特別溫馨的氣氛;總有一些特別溫情的語調……同時,也有一些特別讓人寒心的譏嘲;一些特別令人痛心的粗暴;一些特別叫人惡心的作秀;一些特別使人揪心的環節……碰撞、矛盾、回環、復合、交融成我美好的課堂追求與理想。不斷地沉潛、不斷地積淀、不斷地建筑屬于自己的教育教學的理想與智慧。在我看來,許多教育教學真正的意義與旨味便潛藏在這些鮮活生動的細節之中。
細節關連著細心。每一種有吸引力與震撼力的表現,都是一顆心的舒張,而心的每一次細微的搏動與變化都會展現在文字一筆一畫的紋理中。用心浸潤過的言詞才具有慰貼人心、發人深省的韻致與神力。
生命及成長的奧秘就像上帝造人一樣神秘莫測。教育最本質的定義就是發現生命成長的奧妙并力所能及地助長生命的升華。富有使命感與力量感的教育寫作一定是指向心靈的成長履歷,指向生命變化過程的行跡,指向教育如何影響生命的成長、走向及速度……總之是指向人的復雜性,就像法國著名哲學家莫蘭所說:“理性的和無理性的、既能節制又會過激的存在;受制于強烈的和不穩定的情感,他微笑、歡樂、哭泣,但也知道進行客觀的認識;這是一個認真的和精于計算的存在,但也是憂慮的、恐慌的、享樂的、陶醉的、癡迷的存在。”教育及寫作要探索人及生命成長的復雜性與微妙性,唯一要做的就是回到細節,回到每個個體生命中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甚至回到捕捉個體具體的瞬間感受及稍縱即逝的反應。可以這樣說,教育寫作缺乏細節就像微笑缺乏意義一樣乏味而無聊。
蘇霍姆林斯基的著作可以說是通過對無數“令人著迷”細節的捕捉與描繪,通過對無數“意味深長”細節的凝視與沉思,然后順其自然地生長出來。也許,許多人的文章是寫出來的,而我堅信,蘇霍姆林斯基的文章是“長”出來的。他生長的基礎就是實踐為他提供了沃土,成千上萬個真實的故事與案例激發了他。比如他在著作中寫道:“通往兒童心靈的道路要靠友誼,靠共同的興趣、愛好、感情、感受來鋪設。我能舉出幾十個實際例子,來說明那種看似最難接近和最不開朗的孩子只是由于我和他因同一項活動或者同一本書、同一場游戲、同一次旅行而高興、而激動,才向我敞開了心靈。”那么這段樸實而富有詩意的感悟,通過什么來描述呢?他舉了這么一個細節,讓我們深為觸動:教育大家、教育大師的“大”就在于以“小”見“大”。
當一個教育者能在目光中傳遞其教育學,在目光中構筑一種心靈的對流,并豐富彼此的善意與美好,這就是教育的詩人與藝術家。
老子在《道德經》中指出,為難于易,為大于細。天下難事做于易,天下大事做于細。細節連著細致。細致是一種細密周全、無微不致的思慮。其主要的特征就是在許多人“百密一疏”的時刻,他則是密不透風,嚴嚴實實……細節是描述“與眾不同”的地方,是描述彰顯生命個體“心靈史”的一瞬間,細節關注的是成長過程中心靈的悸動和掙扎,是講述生命個體“思想史”的那一刻:關注教育過程中思想的搏斗與矛盾;細節就是描述“內外不一致”的不經意的呈現;細節就是定格習慣成自然的言行的背后散發出來的內心信息……
(作者單位:福建省莆田市教師進修學院)
責任編輯 劉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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