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作家張艷茜回憶路遙

21天寫《人生》每天在窯洞里伏案工作18小時（上）

路遙（1949年12月3日-1992年11月17日）。原名王衛國，陜西清澗人。中國當代著名作家。1986年，他推出了在當代文學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第一、二部。1992年因積勞成疾，在寫完《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后不久英年早逝。由于路遙出身農村，他的寫作素材基本來自農村生活，他始終認定自己是一個“農民的兒子”。

張艷茜，生于1963年。中國作家協會會員。1985年畢業于西北大學中文系，分配到陜西省作協《延河》雜志社工作至今，歷任編輯、副主編、常務副主編、編審。她還是西北大學現代學院的兼職教授。她和路遙曾做過7年同事，并住在一個院子中。著有《城墻根下》、《貂蟬》、《平凡世界里的路遙》等。

1981年春天，北京傳來了好消息，路遙28歲時創作的《驚心動魄的一幕》榮獲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這無疑更增強了路遙創作的自信。

在去北京參加頒獎會時，恰逢中國青年出版社的編輯王維玲向他約稿，路遙愉快地答應了下來。那時，路遙想起了一個題材，在過去的兩年時間里，他一直想把它寫出來。那是積淀在他內心深處很久的那一段感情經歷。由于這個是自己壓抑了已久、刻骨銘心的情緒記憶，一旦打開，情感的波濤就會噴涌而出。路遙意識到這個題材對自己極為重要，必須經過理性的過濾和思想的觀照，才可能揭示它廣闊的意蘊和深邃的哲理，如果隨隨便便就寫出來，很可能就會把一個重要的題材給糟蹋了。

1981年夏天，路遙背上一個軍用旅行包，回到了陜北，回到他所熟悉的黃土地，住在靠近延安的甘泉縣一個招待所里，開始了《人生》的寫作。

當時，甘泉縣招待所的客房，只是一排坐北朝南的兩層窯洞的建筑，一層是石窯，石窯的上面是一層用灰磚砌成的磚窯。全招待所只有一層的石窯里有一套是由兩個窯洞組成的甲級房子，也就是現在說的套房，是專門用來招待上級領導和貴賓的。

路遙每次來甘泉，縣上的領導都會安排他住在這套窯洞里，食宿全免，還特別要求服務員做好服務，尤其是在路遙晚上創作需要加餐時。

原來招待所服務員在談到路遙時，都說路遙寫東西“可用心了”，“可苦了”，“徹夜不睡覺”，“前后房子里擺的都是書籍和資料，還有寫下的稿子，房子搞得可亂了，他人很和氣，卻一再叮嚀我們不要動這些東西，不然他就找不到要用的東西了。可是，當縣上的領導來看望路遙時，見到房間里面亂糟糟的，就訓我們不盡責。時間長了，我們感到委屈，路遙知道了就對我們說，你們不動這些東西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不怕，我向領導們解釋，這不是你們的錯。”

路遙只用了21天就完成了《人生》的寫作，在那21個晝夜里，他的精神真正達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每天他都在窯洞里伏案18個小時，不分白天和夜晚地寫作。他感覺渾身如同燃起了大火，以致他五官潰爛，大小便不暢通。有時候，思路不暢，他也會短暫地休息一下，深更半夜，在甘泉縣招待所的院里轉圈走走。

路遙反常的舉止，讓招待所的白所長犯了疑心。白所長給甘泉縣委打去電話，說這個青年人可能神經錯亂了，伯是要尋“無常”。甘泉縣委則指示，那人在寫書，你們別驚動他。這是路遙自己后來給我講的他聽說的一段趣事。

路遙在甘泉縣招待所寫作《人生》時，白描（陜西作家，時任《延河》雜志社小說編輯）正在他在延安大學工作的妻子那里度假，得知路遙也在離延安市不遠的甘泉，就專程去看望路遙。只見小小的屋子里煙霧彌漫，房門后鐵簸箕里盛滿了煙頭，桌子上扔著硬饅頭，還有幾根麻花，幾塊酥餅。路遙頭發蓬亂，眼角黏紅，夜以繼日地寫作，讓他的手臂疼得都難以抬起來。

路遙對白描說，他是憋著勁兒來寫這部作品的，說話時，他牙關緊咬，像是要和自己，也像是要和別人來拼命。

曾經擔任西安電影制片廠副廠長的張弢，時任陜西甘泉縣委宣傳部副部長、文化館館長，與路遙有著很深厚的友誼。張駛對陜北民風民俗了如指掌，又十分善于講笑話和故事。當時，張弢于政務間隙，不是拉上路遙到家里來改善伙食，請他吃油糕、洋芋擦擦，就是讓路遙放松一下，講幾個故事和笑話給路遙聽。其中，就有個刷牙刷得“滿嘴里冒著血糊子”的故事。后來，路遙將這個故事用在了《人生》里面—那個癡情的姑娘劉巧珍，為了讓心愛的男人喜歡，每天站在崖畔上刷牙，結果滿嘴里冒著血糊子……

雖然路遙講笑話也能讓人笑破肚皮，但比起張弢來，還是要遜色幾分，所以只張嗖一開講，路遙總是洗耳恭聽。

之前說過，路遙嗜煙如命，而且他在一段時期內都只抽一個牌子的香煙。他在去甘泉縣寫《人生》時，帶去了兩條“鳳凰”牌香煙，可是小說還沒有寫完，這煙就抽完了，急得他團團轉，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如今已經退休了的楊子民，當時是甘泉縣委宣傳部的通訊員，就幫助路遙在縣城到處找這種牌子的香煙，找了很多家，就是沒有，辦法都想到甘泉縣農副公司的庫房了，還是沒有。最后，楊子民只好鼓足勇氣向當時的縣委書記喬尚法“求救”，終于找到了兩條“鳳凰”牌香煙，這估計是當時全縣僅有的兩條“鳳凰”牌香煙了。當路遙拿到這兩條香煙時，激動地連聲感謝，說：“有了這兩條‘救命煙，這稿子一定能成！”

13萬字的《人生》，路遙只用了21天就完稿了。但是人已經累得仿佛大病一場。他面頰泛黃、浮腫，兩條腿僵硬得連行走都困難。盡管身體極度疲憊，但是，他心里卻輕松了許多，畢竟了卻了自己多年的一樁心事。

隨后，路遙不顧身體的不適，將初稿裝進包里，背在身上，但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又北上千里，來到陜北的榆林市。路遙曾向來看望他的榆林市文聯的作家霍如璧提出，他打算去佳縣的白云山轉轉。

白云山位于榆林市佳縣城南5公里處的黃河之濱，這里山水相映，白云繚繞，松柏參天，廟宇林立，是全國著名的道教名山。白云山因終年白云繚繞而稱白云山，廟也因“山門無鎖白云封”而叫白云觀。

但凡來榆林旅游的客人，大都要到白云山去看看，都說白云山上白云觀的簽很靈驗。路遙之前曾經去過，但是他這次去白云山，卻不只是玩玩看看，而是想到白云觀里去抽上一簽。走進正殿，他抽了一支簽，抽到的是一支令他滿意的好簽一上上簽，簽語是“鶴鳴九霄”。一抽抽出了這么一支簽，解簽的道士看見了就說：“啊！你這個人要出名了啊！而且是要出大名了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