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犯罪如何標本兼治

2025年2月，最高人民檢察院提出將研究制定辦理低齡未成年人嚴重暴力犯罪核準追訴案件的意見，并會同相關部門出臺加強未成年人罪錯行為分級干預矯治的意見。這一舉措既回應了社會對極端暴力案件的關注，也再次引發了我們對如何更好地構建分級干預矯治體系、防范低齡未成年人嚴重暴力犯罪這一問題的深入思考。

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少年犯罪的話題牽動人心。越軌少年既有輕微的偏差行為，也有殘酷的重罪行為。每一個行為的背后均透露出復雜的家庭背景、教育缺失和社會壓力。

少年司法在考量處分決定時，不是將行為責任全都推給低齡的孩子，而是調查分析釀成惡果的原因，努力改善孩子的生長環境，將重點放在再犯風險的防范。

黑格爾曾言，刑罰是對犯罪人理性存在的尊重。然而近現代科學研究表明，未成年人與成年人在辨識能力、情緒控制等方面存在質的不同，對未成年人適用刑罰的基礎也就不堅實了。這也是為什么刑法要用刑事責任年齡來劃定刑罰適用的門檻，而不能將更多或所有的低齡未成年犯罪人都適用刑罰懲治。

少年犯罪理論形成了區別于成人犯罪的解釋，從家庭、社會、制度等更為廣闊的視野來展開。例如社會控制理論提出四個維度：依戀、奉獻、卷入和信念。青少年越認同主流的價值觀和道德觀，與家庭、學校、同輩等傳統紐帶的連接就越強，其越軌或犯罪的可能性也就越小。社會控制理論通過發現孩子健康成長的社會聯系在哪里，從而鼓勵人們去建立和保持這種連接。

而從社會影響因素來看，其中一個重要因素是制度。制度一方面規制社會中的人，另一方面也會引發越軌和犯罪。當青少年無法通過家庭優勢獲得“先賦地位”時，就只能通過競爭爭取“自致地位”，但當一些孩子無法用合法手段獲得成功時，就可能淪為“街角少年”，甚至成為犯罪少年。

不同的行為性質、犯罪原因、個體情景，客觀上要求多元化的、分層次的干預措施。對于未成年人犯罪與越軌行為的規制，我國現行制度采用的是刑事司法與行政干預并行的二元規制模式：對于達到刑事責任年齡的未成年人，犯罪行為納入刑事司法管轄；對于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的“觸罪未成年人”，則由行政部門采取措施處理。

行政領域的分級干預，主要是指根據未成年人行為的嚴重程度、再犯風險以及個體背景等因素，將未成年人越軌行為劃分為輕微、不良、嚴重不良（包括“觸罪”）三類，并針對不同層級采取相應的處置措施。

對于輕微越軌行為，如曠課、沉迷網絡、偶爾逃學等，主要依靠家庭、學校和社區的正面教育和引導；對于中度不良行為，則需要通過專門教育或公安訓誡等矯治措施進行干預；而對于那些觸犯刑法，但由于年齡原因不納入刑事司法管轄的“觸罪”行為，實施專門矯治教育，通過閉環管理，實現有效干預和矯治。

這種分級干預體系的建立，不僅有助于針對性地解決不同類型的未成年人問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懲治”與“保護”的矛盾。同時，應注意到我國的未成年人犯罪治理主要依賴刑事司法與行政干預兩個系統，存在著局限性：

首先，刑事責任年齡界限使得個別極端惡性但低齡的犯罪行為無法進入刑事司法程序，從而只能依靠行政措施，往往被公眾視為“有失公平”；其次，行政干預的強制性不足，專門教育或專門矯治教育措施的決定，缺乏中立司法機關的參與，實踐中存在資源不足、執行標準不一等問題；再次，體系銜接不暢，刑事、行政與兒童福利三個領域各自獨立，缺乏有效銜接，未能形成一個層次分明的預防與干預網絡。

針對上述問題，未來應逐步建立起獨立的少年司法制度，使得所有涉及未成年人越軌行為的案件，無論其是否達到刑事責任年齡，都能夠納入統一的司法程序進行處理。

在獨立少年司法體系下，案件將由專門的少年法庭審理，法官、檢察官和辯護律師均須具備處理未成年人案件的專業知識和心理素質。對于行為惡性極端的案件，仍可考慮將其移送成人刑事法院；對于大多數案件，則應采用保護性措施，如判處少年懲治或保護措施、少年院收容等。獨立少年司法制度能夠確保案件審理過程符合法定程序，保障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同時通過公開透明的判決結果，回應公眾對正義的期待。

對于未達刑事責任年齡但實施了嚴重暴力犯罪行為的觸罪未成年人，目前主要依靠專門矯治教育進行行政干預。如何使這一措施真正發揮作用，是當前亟待解決的問題。各地區應按照實際情況，合理規劃和建設專門學校，確保具備必要的師資力量、心理輔導人員和安保措施；還應建立一套完善的評估體系，對進入專門矯治教育的未成年人進行定期評估，將評估結果作為是否轉出專門學校，恢復普通生活的重要依據；在可能條件下，還應考慮將專門矯治教育的決定權逐步轉移到獨立的司法機關手中，從而提高決定的公正性和權威性，避免單純依賴行政決策可能帶來的弊端。

當前，最高檢關于研究制定低齡未成年人嚴重暴力犯罪核準追訴意見，以及加強未成年人罪錯行為分級干預矯治意見的舉措，無疑為完善未成年人犯罪治理體系提供了新的方向。從根本上講，我們需要構建一個既包含刑事司法的震懾作用，又具備獨立少年司法系統和完善行政干預措施的三元模式，以實現對未成年人越軌行為全鏈條、分級、精準的治理。

未來，我們期待看到三元模式協同運作，共同構筑一道牢不可破的未成年人保護防線，為每一個孩子的健康成長保駕護航，也為社會的長治久安提供堅實保障。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副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