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依靠各種噪音來辨識方向,躲開危險。所以,站在美國如此安靜的街頭,反而使人容易迷失和詫異
從光明到昏暗,漫長的飛行終于結束了。透過舷窗,波士頓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暮色漸濃,墨綠色的天空,更像雨后初霽的初秋。空氣濕潤,涼爽,帶著海洋的味道。從遠處回港的飛機不停降落。來機場接我們的導游老張是北京人,很結實,做導游前當過酒店的健身教練,墨鏡推到頭頂,說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酒店不在市區,離機場得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長途奔襲后,人困馬乏,每個人都是一臉菜色。高速公路上的車流很少,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高大的喬木在平原的暮色中像憧憧的黑影,朝我的視野飛速倒退著。
波士頓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樣,隱藏在森林的暮靄里,清冷,淡漠,和國內人聲鼎沸、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相比,她更像個遠離塵世的修女。車停在郊外的一座度假酒店門口。我們頭重腳輕地從福特大客車里下來,踩在濕漉漉的地面,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直到使勁跺跺腳,才敢確定腳下的這塊地和北京已隔著十二個時區。當地的麥當勞沒法犒勞我們奔波了十幾個小時的胃,要在中國,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呢,此時早已圍著桌子擼串了,冰鎮啤酒、烤串,琳瑯滿目,依次上來。當的快活!酒足飯飽,余興未消,有人還得去KTV吼幾嗓子。和這兒靜悄悄的夜相比,美國人民的生活實在太寂寞了。當天夜里,做了一宿的夢,夢見飛機從北極掉了下來,我們一個個站在巨大的冰塊上,給北極熊挨個拍照。每只北極熊都肥嘟嘟的,肉質鮮美。
酒店不遠處就有條高速公路。在美國沒有車,就等于人失去了雙腿。即使再窮的人,也有輛二手豐田代步。雖然我喜歡跑步,但想想買杯飲料還得來回跑個馬拉松,心里也覺得發憷。住在郊外的人,大早就得驅車三四十分鐘去城里上班。高速公路上到處都是川流不息的車流,高大威猛的美式皮卡、SUV、經濟適用型的日系車,應接不暇。美國人最愛皮卡,喜歡肌肉車,個越大越好,最好后面還拖著一輛房車或小游艇。當然這種車也是油老虎。好在美國百分之八十的高速公路都是免費的,汽油也極其便宜,每加侖才兩美元多,相比國內的油價以及工資,真是天壤之別。更何況這邊的電費也便宜到令人發指的地步,而自來水在波士頓索性免費。想起早些年看過的一部法國電影《解放軍在巴黎》,活在水深火熱中的資本主義的人們,正期待著人民解放軍來“解放”呢。
高速公路早晚高峰期,偶爾也會出現塞車,但是不至于堵到一動不動讓人干瞪眼的程度,車速放緩,依然還向前走著。大部分時間,高速公路是暢通無堵的。這得益于美國司機良好的素養和開車習慣,每個人都各行其道,很少出現加塞和隨便變道的情況。美國片里卡車司機張嘴就來的國罵“FUCK”很少聽到,甚至連喇叭聲都銷聲匿跡了。在美國半個月,我驚異于此。想起美國作家何偉在《江城》中描述的中國出租車司機,“一陣汽車喇叭聲就如森林中倒下了一棵樹,幾乎是悄無聲息的”。在國內喧囂的街頭,各種噪音已經讓我們習以為常了,失去了噪音,就失去了某種依附感。我們依靠各種噪音來辨識方向,躲開危險。那些危險來自斑馬線附近加速前行的汽車、高音喇叭的宣傳口號、城管的怒吼聲……所以站在如此安靜的街頭,反而使人容易迷失和詫異。那些停在斑馬線上不動聲色的鐵家伙,他是想等著我橫穿馬路時一腳油門將我一頭撞死然后免責逍遙法外嗎?好幾次,我和坐在鐵家伙里面的人相互謙讓著。“NO!”,“please!”,才明白這不是個陰謀,我漸漸沒有了在中國過馬路時左顧右盼心驚肉跳的陰影,雄赳赳氣昂昂,走在美帝的大街上,美帝的司機隔著斑馬線老遠就緩緩停下,目送我們。這真是頭回體會到過馬路的尊嚴。斑馬線上的行人,神圣不可侵犯啊!即使在亂哄哄的紐約街頭,我們也很少聽見出租車司機摁喇叭。這和我想象中的到處都是黑手黨、毒品、搶劫犯、警笛聲的大都會紐約相去甚遠。我很想問,美國,你是在欺騙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