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畝三分地”的權力欲

文_韓逢

“一畝三分地”的權力欲

文_韓逢

2015年3月20日，參加全國“兩會”后的營口港務集團有限公司原董事長、黨委書記高寶玉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遼寧省紀委立案調查。

高寶玉，這位在營口市頗有名氣的港口“當家人”，在營口港務集團“一言九鼎”的董事長，在接受專案組審查時寫下：“后悔、后悔、后悔，我后悔的心用語言是難以表達了，后悔的心會伴隨我的余生，后悔的心會折磨我的余生。”

經查，高寶玉在擔任營口港務集團原董事長、黨委書記職務期間，嚴重違反廉潔自律規定，收受禮金；嚴重違反政治紀律、政治規矩，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在干部選拔任用上謀取利益，在企業經營、承攬工程等方面為他人從事營利性經營活動提供便利，收受巨額賄賂和房產。

與港口打了一輩子交道，見證營口港從創業到輝煌歷程的高寶玉，為何在人生“最后一公里”落入苦海？又是怎樣的誘惑讓他放棄了堅守，留下了深深的懊悔和遺憾？

把“創業地”當作“自留地”

高寶玉1954年出生于臺安。童年時的他吃過苦，是他的母親領著他從農村走出來。1977年，高寶玉從大連理工學院港口工程專業畢業，被分配到籌備階段的營口港鲅魚圈港區。那時的條件非常艱苦，“晚上天一黑，周圍都是莊稼地，就像一片墳墓一樣，連個燈光都沒有”，高寶玉回憶他曾掉進過冰窟窿，低溫潮濕的環境又讓他患上了久治不愈的面部神經中風頑疾。第二年，鲅魚圈新港建設下馬，高寶玉也曾猶豫、失落過，他回憶，“當時很多新畢業生都跳槽走了”，但最終高寶玉還是選擇了堅守。1981年年底，國家正式批準在鲅魚圈建港，高寶玉也與營口港一起開始了騰飛之路，他從營口港建設指揮部的技術員做到了營口港務局局長、黨委副書記。2002年至2013年，高寶玉任營口港務集團總裁、黨委副書記，營口港務集團董事長、黨委書記。2013年10月，任營口港務集團第三屆委員會委員、常委、書記候選人。他還是第十屆、十一屆、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創業階段的高寶玉敢闖敢干，富有激情，但在輝煌的守成階段卻陰溝翻船，在平坦的大道上栽了跟頭，倒在事業“最后一公里”上。對于高寶玉的違紀違法案件，營口港務集團不少職工最初都感到震驚和惋惜；但多年的“一把手”在“一地一域”經營權力又讓人覺得這件事的發生不突然。

2002年，剛當上營口港務局局長的高寶玉，初嘗“一把手”的滋味。那時的他更多的是“烏紗帽隨時擱在手里提溜著，不要扣在腦袋上，更不要用手去捂這個帽子”的想法，隨著營口港的發展壯大，高寶玉的威信得以提高，地位得以提升，權威得以鞏固。與此同時，他的思想也發生了變化，霸氣足了，架子大了，從艱苦中走來要艱苦奮斗的信念開始褪去，自我意識的膨脹占了上風，權力欲和控制欲推動著高寶玉走向迷途。他變得“強硬”起來，變得盲目自信起來，他想控制港口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職務位置也想自己說了算。2014年，已超期退休一年的高寶玉還謀求再干幾年。此時的高寶玉，恰如暮年不想退位的“獨立王國”的國王，黨性規矩、退休制度在他心里沒有了概念，有的只是留戀自己“一畝三分地”的權力欲望。

在這一想法的推動下，他把對營口港的貢獻當成了索取錢財的砝碼，先后收取營口港務集團某主任3萬元、分公司某經理10萬元、某集團董事長200萬元、某公司總經理300余萬元、某企業業主1000萬元。從幾萬、幾十萬、幾百萬，到上千萬，高寶玉受賄金額似乎呈規律式上漲。期間，他也曾有過僥幸心理，但這種念頭很快就過去了，認為是大家“重感情”的表現，也不擔心害怕，甚至是十八大之后仍然不收手。2010到2015年春節期間，先后有多人借高寶玉住院、春節、兒子結婚之機送予禮金。2011年下半年，某公司董事長高某為得到和感謝高寶玉的幫助，以自己名義辦了兩張銀行卡，每張內存500萬元，共計1000萬元送給高寶玉，高寶玉收下后交給其妻子保管。2014年11月，高寶玉以親家借錢為由，將銀行卡交給高某提現，也創造了高寶玉單筆收受賄賂1000萬元的個人記錄。

“自己的私心太重了，是自己想在退休后享受一些的思想作怪”，他在懺悔書中對自己思想癥結做了剖析。也正是他的自導自演，把自己從一個行業的領軍人物變成了全省國有企業領域的一個腐敗典型。

把“高壓線”當作“地平線”

營口港受“雙重領導”多年。2001年11月，國務院決定對“雙重領導”的港口管理體制進行新一輪改革。2002年，營口港務局將行政職能轉交給營口市交通行政主管部門，轉制為營口港（集團）有限公司，發行股票在上證所上市，營口港也從計劃經濟時期政企合一的單位，搖身一變為市場經濟條件下符合現代企業制度要求的國有特大型企業。2004年，按照國務院關于港口管理體制的規定，營口港由所在的營口市交通行政主管部門實施行政管理，作為國有資產，還需接受國有資產管理部門的監管。同時，營口港“一把手”的干部管理權限由省級部門負責。“權限分割”“九龍治水”的經營管理模式，也造成營口港監督管理上出現了“真空地帶”。

作為營口港務局的局長，外界對高寶玉有著“膽大”“敬業”“果斷”等評價，在工作中的身先士卒也讓他在職工中擁有很高的威信，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和擔任“一把手”的資歷，他大權在握，考慮自己面子的時候多了，對港口發展實際情況考慮得少了；和老板們勾肩搭背的時間多了，深入群眾的時候少了；工作中獨斷專行的時候多了，征求意見民主決策的時候少了。逐漸地，他又有了“霸道”“虛榮”“一言堂”“好大喜功”的標簽，職工也開始對他懼怕起來。長期在國企工作，高寶玉認為國企領導具有特殊性，可以同其他黨政干部區別開來，因此將手中權力逐漸異化為自己的工具，把營口港當成了“獨立王國”，他則享受不受監督的“王權”，成為游離于紀律之外的“特殊人”。

在干部調整中，高寶玉目無組織紀律，違反政治紀律和政治規矩，違反組織紀律和干部人事紀律，在選人用人上搞權錢交易，職位調整自己可以隨意把控。2012年至2013年間，營口港務集團分公司發生客戶長期拖欠港口使用費事件，給集團造成較大損失和嚴重影響。時任該公司經理對此事負有直接責任和主要領導責任，被給予行政降級處分。該經理為了得到高寶玉的幫助及能夠返回分公司任經理，于2012年至2015年，先后3次送給高寶玉共計人民幣20萬元、5萬美元。為激勵員工，營口港務集團實行高級管理人員年薪制，部門領導收入大幅提高，某些分公司經理為確保既得利益，自然想到了給高寶玉“表示表示”。2010至2015年，先后有4人為了留任現任職位，享受高額年終獎金，多次送給高寶玉共計70余萬元。在高寶玉任職期間，這些分公司經理的崗位都沒有變動。營口港的工作待遇吸引著眾多人的求職目光，高寶玉的多名親屬也圍著集團轉，“靠港吃港”。2014年，營口港務集團某副經理為將外甥女安排到營口港務集團工作，找高寶玉幫忙，高寶玉將此事安排給集團人事負責人。該副經理為感謝高寶玉的幫忙，借2015年春節之機，送給高寶玉10萬元。

營口港務集團多年的經營的成功經驗，讓高寶玉從自信變得盲目，下屬變得盲從起來，在決策中高寶玉逐漸有了“一言九鼎”的話語權。在集團中，黨的領導、從嚴治黨失之于寬、失之于松，“三重一大”的制度形同虛設，決策成了高寶玉的“一言堂”，不經集體討論便直接做出決定。近幾年，營口港港口建設資金每年都有100多億元，但大家逐漸發現每次招標都不規范透明，最后中標的都是某某公司等幾家固定的工程公司，其他公司則根本沒有機會在營口港建設的紅利中分一杯羹，甚至一些項目在手續不全的情況下堅持上馬，造成了員工在工作執行中的困難。營口港務集團開發的金湖水岸房地產項目，高寶玉在對項目估計不足的情況下堅持開工，造成了大量房地產項目的閑置，造成了國有資產的浪費。

高寶玉在營口港應該說是個很懂業務的領導，然而他對政治規矩和組織紀律卻是個法盲，在落實中央精神上搞變通，把自己等同于私企、外企老板。2015年3月，在參加全國“兩會”期間，公然違反“中央八項規定”，安排由私營業主參與的專人團隊進行周到服務。在營口市召開的干部大會上，只有市委書記、市長參加的會議，高寶玉才出席。

把“圍獵者”當作“知己者”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官和商勾結起來相互取利，是從未隔斷過的。官員要想促進地區經濟發展，必定要與商人打交道；可是一旦交往過度，經受不住誘惑，就成了“官商勾搭成奸”，滋生了腐敗，最后自掘墳墓。近幾年，倒在“官商勾肩搭背”這把刀下的真不少，如劉鐵男、劉志軍等。盤點高寶玉多年的商人朋友圈，可以發現有幾條垂直線都指向高寶玉這個“圓心”。他們長時間放長線釣大魚，看中的就是高寶玉手中權力能夠帶來實惠。

營口港某建筑安裝公司張某1992年與高寶玉相識。2002年，營口港務局準備引入外來資金，重組營口港建筑安裝公司。張某得知此消息后，請求高寶玉幫助其入股公司，張某占股60%。高寶玉表示同意，并向集團下屬公司經理吩咐，營口港的相關工程，盡量發包給張某的建筑安裝公司。2003年至2012年，該安裝公司承攬營口港務集團561項工程，工程標的額20多億元。張某為了感謝高寶玉的幫忙，先后送給高寶玉共計人民幣360萬元、美元50萬元、港幣30萬元，并經高寶玉同意，以劉某的名義，在北京市北四環為高寶玉購買房產一套、地下車庫一個。

在高寶玉的朋友圈中，以某疏浚工程有限公司的高某與高寶玉走得最近。當地人眾所周知，兩家共同居住一棟連體別墅已經多年，就是兩家為老人修建的墳墓也是“鄰居”，鬧得滿城風雨，人們紛紛猜測其“生死相依的感情”……在“朋友”的頌揚下，“重感情”的高寶玉也淡忘了自身角色定位，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不講規矩不守法紀，利用裁判權吹黑哨，讓商人廉價利用國有資源謀取暴利，自己也成了商人的“提線木偶”，獲得了豐厚的回報和朋友的“掌聲”。

2002年高某與高寶玉相識。2005年，高某為了與營口港務集團合資做疏浚工程，找到高寶玉幫忙。經高寶玉同意，高某與營口港務集團共同出資成立有限公司。公司成立后，高寶玉向集團下屬公司經理吩咐，營口港的疏浚工程，盡量發包給該疏浚公司。2006年至2012年，該公司承攬了集團的57項工程，占營口港港池挖泥和航道挖泥工程量的70%，合同標的額22億多元。2013年5月，營口港務集團以1085萬元的價格將其持有的該公司40%股權轉讓給高某的妻子。

“再豪爽地交朋好友，也要守住法律紀律的底線，要不早晚都會吃大虧、栽跟頭”，高寶玉曾為自己的行為現身說法，但悔之晚矣。習近平總書記曾告誡：“官商交往要有道，相敬如賓，而不要勾肩搭背，不分彼此，要劃出公私分明的界限。心中要有敬畏，知道什么是高壓線，想都不要想，一觸即跳，才能守得住底線。”高寶玉的故事也再次警示我們：權再大，大不過法律；錢再多，買不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