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依彩依，何處可依

岸芷汀蘭

彩依知道，這千年道行終究要散盡了，從這一刻起，關于他，關于這人間，怕是再也不能去愛了。她看到窗外一片艷陽，而自己的身體是從未有過的輕快，哪怕是從前無憂無慮地徜徉在綠林花海中也沒有這樣的感覺，她喜歡這種感覺，仿佛沒有任何牽絆。她一直往前飛，大片花草開得正好，她在溫暖的春風里抖動翅膀。

世間美好的一切，她都愛著，不管是作為人還是蝴蝶。然而這些都即將不復存在，她再也不能陪在他身邊，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可是，她不后悔。花的香味，草的清氣，山野的泉水叮咚，這大好紅塵，落在她眼里，都不及他溫潤一笑。

酒劍仙曾問她：“值得嗎？以千年道行，換他十年壽命？”沒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因為愛，從來不需要問值不值得。剛開始，彩依覺得這是她的宿命，她來人世一遭，只是為了報那位白衣書生劉晉元的救命之恩，但是她漸漸發覺這是愛，是她的幸福。

他救她一命，她便報以深情。

沒有所謂的“人妖殊途”，從來都是她在奮不顧身地付出。這場愛戀是她的獨角戲，她深情投入，唯獨缺了他的參與。

劉晉元的心不在這里，她一直都知道，因為他曾不止一次提起過那個女子。他的心里有座城，而她一直在城外徘徊。不過沒關系，她愛了，就不管他內心有沒有她的位置。

臨別時，彩依看見他眼角有淚水滑落，灼燙了她的心。此生，她已無憾。她突然想起他們相遇的那天，那是她這漫長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刻。

樹林里，清潤的空氣彌漫著芬芳，本是一只蝴蝶的彩依輕快地扇動著翅膀，溫暖的朝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道道光芒，這是美好的一天，她卻不知危險正在靠近。

她掉入了陷阱，那是一張蜘蛛網，織得無比精密，她的翅膀被牢牢粘住，漸漸地體力不支，而蜘蛛網的一端，她的天敵正在步步逼緊。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地把她從蜘蛛網上救了下來。她睜開雙眼，看見那個男子明亮的雙眼里有最深的溫柔，眼底的笑意比春風還溫潤，她仿佛看見了遍地的陽光，聽到他說：“下次可要小心點了……”

離開時，她看見他唇邊的微笑，那是天底下最美好的風景。

他們之間的相遇不過是一個慈悲為懷的男子，不經意間救下一只誤落蜘蛛網的小蝴蝶，若是沒有黑蜘蛛咬在他手上的那一口，也許這輩子他們都只是殊途。

因緣際會，有時不過是命運的安排，他無意結下這段緣分，她也無心跌落在他的眼眸，可是這世間唯有感情一事無法控制。

彩依再見他時，劉晉元已中毒頗深。她換了一個身份，成了父母雙亡的大家閨秀，而他的母親看她溫柔賢淑，便做主要她過門，成了他的妻子。

做了人的彩依溫柔美麗，對劉晉元更是體貼入微。她喚他“相公”，所有的深情都藏在這兩個字里，千年的道行只為他在這塵世間走一遭。只是他們雖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

誰也無法理解她內心的煎熬，彩依看著他日益消瘦的面容、痛苦不堪的神色，不惜以千年內丹為藥引，每天清晨采集百花，費盡心力釀造“百花仙釀”為他續命。道行，修為，在他的性命面前輕如煙塵，如果能夠救活他，廢掉這千年道行又何妨？

看著劉晉元面色青紫，病容慘淡，彩依傷心絕望，淚盈于眶。所以當罪魁禍首毒娘子說“只要你把這給我吃了，我自然有辦法解你相公的毒”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明知是鴆酒，她卻甘之如飴，一口飲下。是的，哪怕前方是萬丈火海，為了他，她也愿意不顧一切，去赴這場希望渺茫的交易。

愛是盲目的，她只想抓住一切機會，讓他活下去，這是彩依唯一的愿望。可她在這邊為他飲鴆續命，他卻在那廂視若無睹。

劉晉元對誰都溫和有禮，唯獨對她所做的一切毫不珍惜。他摔碎藥碗，何嘗不是在摔碎她的心？他大罵：“你每天給我喝的藥根本不是用來治我病的，而是迷藥！”他又怒吼：“我絕不會喝這種來路不明的藥！”

他的口不擇言如同一把把利劍，刺得她千瘡百孔。而她唯有含淚咽下這百般委屈。有些人的相遇是幸福，有些人的相遇卻是劫難，劉晉元是彩依的劫難，跨過去是天堂，跨不過便是地獄。

彩依最終也未收獲屬于自己的幸福，她曾穿在身上的鳳冠霞帔沒有驚艷他的目光，反而成為鎖住她歡欣的枷鎖，卻也全了她還他救命之恩的深情。

在蜘蛛精的洞里，毒娘子死在了酒劍仙的劍下，救下劉晉元的最后希望也徹底破滅。那一刻，她的心也死了。她流著淚，捧出自己的千年內丹，眼眶里淚水已干，嘴角卻帶著釋然的笑。

酒劍仙問：“用你的千年修行換他的十年壽命，這值得嗎？”她嘴角微微一揚，輕柔地說：“沒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相公為救我，早已拋卻了性命。”

她只求結果，至于她的未來，那都不重要。愛也罷，恩也罷，她一并給了他。

彩依拼盡全力，耗費千年道行，最終護得劉晉元十年安好。她說：“只要相公能活下去，妾身……此生心愿已了。”她說：“這件事……請諸位永遠不要讓相公知道。”

與劉晉元相伴的日子，所有的悲苦，她都埋在心間。

“春花那堪幾度霜，秋月誰與共孤光。癡心若遇真情意，翩翩彩蝶化紅妝。”

最終，她的一片癡心，也未換來十里紅妝，因為他從來不懂她的深情。最初的時光于她而言，千萬年都是一樣，無拘無束，不為俗世所累。遇見他后才知道，她飛過萬水千山，卻始終飛不過他的心海。她看盡繁花如錦，滄海桑田，卻始終無法看盡他眼里的煙火人間。

散盡千年道行，護他十年安穩，最后翩然化蝶飛，也許這是彩依最好的歸宿。在劉晉元心中，最美的明月光從來都是表妹林月如，而她不過是黑夜里的一星螢火，在沒有月光的深夜給他一絲亮光，可她卻為此耗盡全部的光芒。

紅塵里的這段糾纏，本就只是她一人的劇目，上演著她自己的悲歡，曲終人散都只有她一人。只希望他往后的日子里風平浪靜，做回那個目光溫潤、眉目清朗的男子，沒有自責，沒有愧疚。

這是彩依留給劉晉元最后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