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琪 徐悅東
阿富汗戰爭已經到了第15個年頭,有個問題仍然無解:美國為何耗費那么多的資金和精力,卻收效甚微?
美國國會為阿富汗的軍事行動撥款近8000億美元,其中1300億花在了重建上,比二戰后“馬歇爾計劃”重建歐洲花的還要多。
為了使傷亡最小化,美軍把所有可以外包的任務都交給了承包商:維修、做飯、洗衣服、陸路運輸,甚至是安保。自2007年以來,承包商的數量經常比駐阿美軍還要多,甚至,二者的比例曾達到3比1。
深深扎根其中的是腐敗。在一些案例中,美軍幾乎是在為敵人提供資金。
一些人變得非常富有。希克馬圖拉·沙德曼便是其中之一,他是阿富汗一家貨運公司的老板,通過做美軍的承包商身家劇增。
在三年前的一起案件中,希克馬圖拉一直在華盛頓聯邦法庭上試圖保住自己賺的錢。美國司法部控告他為了得到承包機會而賄賂承包商和士兵。雖然有8名士兵已在和他有關的案件中認罪,他依然堅稱自己是清白的。
遍布阿富汗的利益網絡
希克馬圖拉只是其中一個角色,但也代表著一類人的存在。
他年近三十,看起來溫和。“我是特種部隊大家庭中的一員,”他說,“我得到了軍方的訓練。”
2002年6月,希克馬圖拉得到一份為特種部隊基地做清理和維修的工作,該基地就建在坎大哈的機場。經朋友介紹,他結識了二十出頭的布萊恩·梅爾斯中士,當時,后者第一次來阿富汗,隸屬于第三特種大隊下的“沙漠之鷹”,在阿富汗戰爭中,第三特種大隊經常被派到坎大哈。接下來,希克馬圖拉做了4年的翻譯,與梅爾斯等人一同出生入死。此時,他一個月能掙500美元,是阿富汗警察工資的20倍。
在梅爾斯回美國后,希克馬圖拉又為曾在“沙漠之鷹”服役的布萊德利工作了一段時間,兩人非常熟稔。布萊德利稱,希克馬圖拉曾救了他一命: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他和一個武裝叛亂軍之間。
“實際上我不只是個翻譯。”希克馬圖拉對《紐約客》的記者說。
在此期間,希克馬圖拉還開發了副業,向美軍基地賣水果和軟飲。后來,他辭掉翻譯工作專職做生意。特種部隊總部一位軍士長幫他在美軍重要基地“坎大哈空軍基地”做了登記。
這就是希克馬圖拉成為利益鏈條上一點的開端。
2007年2月,希克馬圖拉和美軍簽了“一攬子采購協議”,承包了貨運運輸服務——這時,他只有一輛租來的卡車。
阿富汗早已成為一些為利而來的公司的戰場。和希克馬圖拉一樣從事貨運生意的還有更有權勢者,比如在中情局和特種部隊的幫助下奪回了坎大哈的軍閥古爾·謝爾扎伊。他當時是坎大哈省長,他的兄弟拉齊克是阿富汗軍隊的將軍,掌管著機場。謝爾扎伊兄弟控制了向美軍基地運送礫石的賺錢生意并向美軍提供卡車。
“我們從2001年開始就是朋友。”在拉齊克位于坎大哈空軍基地的辦公室桌上擺放著一張照片,那是他和駐阿美軍司令約翰·坎貝爾(2016年3月卸任)的合影,“從那時起,我就是他們的伙伴。”
對很多阿富汗人來說,謝爾扎伊兄弟這樣的軍閥比塔利班好不了多少。2006年,由記者轉做救援人員的蔡斯在回憶坎大哈的《美德的懲罰》一書中寫道,“有了美國的錢”,謝爾扎伊“已組建起私人軍隊”。然而,美國人以反恐戰爭來看阿富汗的政治形勢,他們需要像謝爾扎伊這樣的人來幫助美國識別和確定敵人是誰。
希克馬圖拉稱,他理解美國和謝爾扎伊兄弟合作打擊塔利班的原因:“謝爾扎伊兄弟壞,塔利班更壞,所以選擇了壞的那個。”
特種部隊非常歡迎希克馬圖拉,他們希望有謝爾扎伊兄弟之外的人做這份工作。
在伊拉克戰爭時有海外公司給美軍帶來補給,而在阿富汗,軍隊將陸路運輸鏈外包給當地承包商。承包商們開著“叮當車”(因為車上有五顏六色、叮當作響的金屬裝飾而得名),將貨物送到阿富汗全境各個遙遠的、越來越危險的軍事基地。
希克馬圖拉選擇了正確的時機。2007年到2010年,駐阿美軍從1.4萬人增加到近10萬人。同時,另外一支“私人軍隊”人數更多:到2010年6月,有超過17萬人的承包商在為國防部工作。這些工作十分危險,2010年,遇害承包商比被殺害的美國士兵還要多。不過,這項工作回報極其豐厚。2007至2014年間,在阿富汗,美軍支付給承包商的資金總共達890億美元。
“有太多承包商了,你想要什么都有。”前英國士兵西蒙·西利亞德說,他曾在坎大哈空軍基地為阿富汗安保公司Watan工作。Watan的收入從最初的50萬美元一度增加到5800萬美元。
美國及其盟友在阿富汗建了500多個軍事基地。它們必不可少的一樣物資就是燃料:2010年,和坎大哈空軍基地規模相似的巴格拉姆空軍基地每周要消耗160萬加侖(約合605萬升)燃料。大多數燃料是希克馬圖拉這樣的承包商用卡車運輸的。慢慢地,這一體系發展成遍布阿富汗全國的網絡,運送貨物價值達幾十億美元。
“叮當車”的生態系統
美軍就連運輸系統的管理也外包。2007年10月,德國TOIFOR公司和美軍簽了合同,成立了“叮當車”協調辦公室,承包下本來由美軍負責的管理工作。
“這是個非常非常小的事情,”TOIFOR創始人之一克勞斯說,“小到一個人就能干。”
這個人就是羅朗·斯托維爾,一個說話慢吞吞的丹佛人。斯托維爾說,隨著駐阿富汗美軍人數越來越多,“或許原來一周只要送二十車物資的地方,沒過多久就要增加到四五百車。”
在斯托維爾看來,美軍似乎不太在乎花銷,只要他們不在路上跑、不冒生命危險。
金錢在當地創造了一個生態系統,坎大哈空軍基地位于其最頂端。
斯托維爾和他的團隊按照價格、實用性和可靠性將美軍的補給需求分配給各個阿富汗貨運公司。他很快發現,雖然分包商(包括希克馬圖拉和謝爾扎伊)有自己的車隊,但他們也會給其他的貨運公司或司機做中間商,雇傭他們承接運輸任務,從中賺上一大筆錢。這些分包商能夠進入美軍基地,是他們的一大優勢。
美國政府源源不斷地為私人公司支付錢款,但“中介”通常是低級軍官、承包商或公務員。2015年5月,美國公共廉政中心發布的一項研究結果顯示,自2005年以來,至少有115名派往阿富汗和伊拉克的美國服役人員被判犯有賄賂、偷竊和操縱合同等罪行。
“很明顯,給一些公司更多任務是有利可圖的。”斯托維爾說。
斯托維爾有權決定哪家阿富汗公司可以給傳統軍種提供補給,但特種部隊可以自己選擇喜歡的公司,因為他們有特殊的需求。“他們有時候會說,不行,只有這家公司可以做這個,”斯托維爾說,“我就說,好吧,不過他們可是其他公司價格的三倍。”
斯托維爾來坎大哈空軍基地的時候,希克馬圖拉才剛剛開始他的運輸生意。2008年底斯托維爾離開阿富汗時,希克馬圖拉已經掙了幾百萬美元。
“他來的時候就是個無名小卒,”斯托維爾說,“他那么年輕,是怎么做到的?”
曾與“叮當車”辦公室打過半年交道的湯婭的話解釋了部分原因。2008年,她負責協調自己所在軍隊與該辦公室的承包商。在2010年接受調查后,她承認自己把阿富汗承包商給的100萬美金塞進了錄像機里偷運回國。
湯婭稱當她到坎大哈空軍基地時,賄賂已經是潛規則了。
湯婭與第三特種部隊“沙漠之鷹”的姊妹營Bush Hogs負責后勤工作的上尉有段外遇,湯婭稱其收了Tawazuh公司的錢,合同便落到了該公司,他還為其“捏造”假任務(該公司老板穆罕默德予以否認)。那位上尉的接任者里維拉·梅迪納延用了這套方法,但他喜歡另一家公司:希克馬圖拉的公司。湯婭那時跟里維拉也有風流韻事。
希克馬圖拉的律師在法庭上所提供的銀行賬單顯示,他的收入隨著駐扎在坎大哈的不同特種部隊營而波動。
最初的六個月,希克馬圖拉的發票是開給TOIFOR的,平均一個月收入10萬美元;里維拉來到坎大哈之后,其收入馬上大漲,在2008年4月至年底總共有1300萬美元入賬;在2009年初,布萊德利和“沙漠之鷹”回到坎大哈,希克馬圖拉的收入一直在漲,五月入賬高達770萬美元;在年末,他給了TOIFOR超過4500萬美元的票據。
伍德爾上尉是“沙漠之鷹”的后勤供應官,他寫道,在一定程度上,特種部隊“需要的可信度只有希克馬圖拉才能達到。”
但是,在2010年冬天,新的特種部隊營來了,他們更喜歡Tawazuh公司,當月,希克馬圖拉收入少了近五十萬美元。當年末“沙漠之鷹”回來的時候,希克馬圖拉的收入又恢復了。在2011年,布萊德利和梅爾斯回到坎大哈時,僅9月這一個月,希克馬圖拉就有1740萬美元收入。
“我當時聽說,用希克馬圖拉的話會比其他公司貴,但是,這個任務太危險了,他們是唯一能做好的。”伍德爾的一位下屬說。當希克馬圖拉出價5000美元時,其他承包商是2500、2124或1000美元。
根據銀行提供的數據,希克馬圖拉的后勤公司在2007年末到2012年底收入達1.67億美元。希克馬圖拉的律師稱,還有人拖欠希克馬圖拉的款項,包括美國政府。
希克馬圖拉二十歲出頭時,便成了坎大哈最富有的人之一。
在其位于坎大哈空軍基地的住處,希克馬圖拉置辦了大量昂貴的家具、家電,包括一張超大的床。只是,希克馬圖拉從來沒有用過他那張滿是飾物的床,他跟很多阿富汗人一樣,喜歡睡在毯子上或地上。特種部隊是這里的常客。2011年,梅爾斯還來這里參加了希克馬圖拉舉辦的圣誕派對。
“只是恰巧他被抓到了”
2009年11月,加州民主黨眾議員米勒給國家安全及外交事務小組委員會的林德賽看一篇媒體報道《美國如何資助塔利班》,文中稱,阿富汗貨運公司為美國軍事基地服務,但是賺到的錢卻資助叛亂者。
在這個國家陷入暴力戰亂中時,貨運公司也被迫給控制公路者“過路錢”——不論他們是官員、軍閥還是塔利班。
“假如你不得不給你的敵人錢,那就是什么地方出問題了。”林德賽說。
經過調查,2010年,林德賽及該小組委員會發布報告《軍閥公司》,其中給出結論:美國政府的資金有可能正是流向了殺害美國士兵的人手中。根據報告,軍方至少在1年前就已經知曉這個問題,但是,林德賽說:“他們肯定沒有采取任何措施。”
委員會發現,為美軍提供補給的貨運系統已經“發展出了一個勒索‘保護費的龐大網絡,這其中有軍閥、鐵腕人物、指揮官、腐敗的阿富汗官員等身影。”該委員會在報告中總結道:“收取‘過路保護費是塔利班重要的潛在資金來源,很有可能破壞美國在阿富汗的戰略目標。”
美軍駐扎阿富汗的將軍承認錢流入阿富汗“既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危險。”他補充道,錢是一把雙刃劍。
軍方建立了“2010特遣部隊”,由法庭會計、執法人員、情報分析師、律師及審計員組成,開始審查阿富汗的承包商。這個小組報告稱,其經手檢查的310億美元合同資金中,有3.6億美元到了腐敗官員、罪犯或塔利班囊中。法庭會計克里爾說,從承包商到一層層的中間商,美國納稅人的錢最終到了叛軍手里,“我一直視他們為恐怖行為的從犯。”
在2011年5月,和其他承包商一樣,希克馬圖拉被禁止接軍隊的生意,根據呈上法庭的報告稱,因其“直接與重要犯罪活動或叛軍有私人關系”。
而希克馬圖拉在特種部隊的“盟友”認為是其對手對他滿懷嫉妒:“指控是基于對手為軍方調查人員提供的虛假信息。”
希克馬圖拉通過了測謊測試后,在梅爾斯等軍官的幫助下,對他的禁令解除了。接下來的半年,希克馬圖拉的公司為TOIFOR開了5000多萬美元的賬單。
不過,據克里爾稱,他們發現他的一個轉賬對象疑似與塔利班有關。在2012年10月的凌晨,美國軍方突襲了希克馬圖拉的住所。后者否認與塔利班有關聯,并通過了測謊。
當時,被美國軍方扣押的阿富汗人有權在60天內接受聽證,由3名官員判斷此人對美國及盟軍是否仍是個威脅,是否該被釋放。希克馬圖拉的支持者請求坎大哈前省長謝爾扎伊幫忙,后者與美國軍方領導層關系密切。
有了謝爾扎伊的幫忙以及特種部隊“盟友”的擔保,3位軍官投票決定釋放希克馬圖拉。2013年,希克馬圖拉試圖將資產轉移到迪拜,卻發現其在阿富汗的賬戶被凍結。回國后,他直奔司法部長辦公室,結果被拘押——只幾個小時,總統官邸打來電話,命令釋放他。不過,時任總統卡爾扎伊的發言人否認這其中有任何個人利益關系。
最終,美國還是凍結了希克馬圖拉約6000萬美元的資產。2015年12月底,美國司法部提起對希克馬圖拉的陰謀罪和賄賂罪指控,并發布了逮捕令,但《紐約客》報道稱他不太可能被逮捕,原因是,他基本在迪拜和喀布爾活動。
在與之有關的案件中,已有多位現任及前任美國軍方人員被判刑,獲刑10個月到10年不等。
梅爾斯及伍德爾等人未被指控,他們仍是希克馬圖拉忠誠的“盟友”。伍德爾說:“希克馬圖拉不僅是我的朋友,也是駐阿富汗美軍的朋友。”
而在坎大哈,很多阿富汗人稱:小賊被抓,大賊就會逍遙法外了。“不僅僅是希克馬圖拉——有太多這樣的承包商正在從事和他完全一樣的事情,”阿富汗國會議員哈里德說,“只是希克馬圖拉恰巧被抓到了。”
曾與希克馬圖拉有生意往來、在黑市賣偷來的燃料并將現金送給特種部隊士兵的坎大哈商人說:“關鍵是美國人自己也腐敗。”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看天下》2016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