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智鵬
老屋比我們家最為年長者還要年長,在1912年清王朝正式宣告滅亡前就已經存在了。我毫不懷疑,這座年逾期頤的存在已然通曉人性,甚至能體會、傳遞人類的種種情愫:或恬適、或焦躁、或歡愉、或悲戚……
夏日,老人們喜歡在老屋的廳堂納涼、嘮嗑、搓麻將,我也喜歡搬到那去睡。老屋不似新房那般悶熱,天然的“空調”在炎熱的日子里微微翕動,涼爽而不干燥,晚上倒得添些衣被。我把這功勞歸于那老屋頂上的瓦。我親眼看見,在灼熱的陽光的投射下,它們變幻作一塊塊閃爍著金光的甲片,想必是吸收了光熱,也由此積攢了一屋的陰涼。當然,只有我這樣認為。經歷這百來年的風雨,老屋依舊矗立,我依然歸功于那些瓦片。我總覺得在那些風雨交加的夜里,瓦片噴放出一種奇異的隔膜,把電閃雷鳴、狂風驟雨通通攔阻在外。當然,也只有我,才如此以為。
老屋的大門是由兩塊大木板合成的,一對銹跡斑斑的鐵環掛在上面,那樣的莊嚴、那樣的沉穩。進門后是天井,天井過后是大廳,兩旁有房,再是一層高高的由木板釘成的隔板,前邊擺著供桌,上面掛著神像,桌上擺著靈位牌,再往里走則又是另一個天井和幾間房。據說曾經有兩支生產隊在這里駐扎過,每到夜晚就點著燈開始一輪激烈的討論。如今這亮堂堂的燈光下面卻分外冷清,興許鬧騰和幽寂都不過是這片時空的一瞬,只有屋上的瓦用淡漠的目光脧著這一切。
屋后有扇小木門,從那上去有一層層石砌的階,那里有塊空地,種了些菜。還有一個小土堆,長了些雜草,我喜歡坐在上邊欣賞風景。由于高度足夠,在那能看到老屋的屋頂,看到那一塊塊鱗次櫛比地覆蓋著老屋的瓦。在秋冬季節的凌晨,太陽還未顯露,一塊塊瓦蒙上了一層晶瑩的霜花,像剔透的水晶中氤氳著青黑的光澤,凄迷而蒼涼;在“落霞與孤鶩齊飛”之際,夕陽余暉下的瓦呀,似乎在習習的晚風中,也要張開翅膀,與風共舞,同鶩齊翔;在月光皎潔的夜里,在輕霰似的月華的撫摩下,那些瓦齊齊打了個激靈,長舒一口氣,柔韌地搖曳著身姿,如同一群正在沐浴的小精靈,漸漸地、漸漸地融在這愈發濃郁的如水的光華中……
在瓦片無微不至的關懷下的廳房,是那般的安詳,如同房內酣眠的老少不一的人兒。所以,鄰近的過世的人在火化前,都會來這停靈。這座瓦屋會給逝者最好的庇護,最溫柔的凝視,以及最終的慰藉與守望。
爺爺也是在這停留過的。爺爺是在我高三那年走的。爺爺的最后一段生命旅程是在瓦屋中度過的。爺爺的噩耗于我是突如其來的,家人先前都瞞著我。我是在不知曉爺爺即將走到生命終點的情形下,和他吃了最后一頓飯,聊了最后一次話,告了最后一次別的。我是在雨霧迷蒙的日子里趕來見爺爺最后一次面,一次沒有交談、沒有對望、沒有揮手的告別。
那天,我第一次聽到了瓦片的泣聲,雨點嗒嗒地拍落在瓦片上,仿佛有一場盛大的肅穆而悲戚的哀樂正在演奏。我那天第一次看到年近古稀的奶奶不住地淌落著渾濁的淚水。我那天第一次見到爺爺從不曾有過的枯槁泛黃的僵硬的面龐。
有老人說我們家風水很好,因為爺爺離開的那天有風有雨。我倒覺得這風是瓦片發出的嘆聲,這雨是那些瓦片的淚水。我透過天井上那塊沒屋頂的地方,看著被縱橫交錯的雨線切割得歪歪斜斜的瓦片,那一塊塊被雨水沖刷過的青瓦,像是在溪水中蠕動的魚鱗,這老屋成了一尾大魚,不住地在扭動、在浮沉。我們這些人哪,有的是魚蛋,時候到了,就從那扇大木門滑出,迎向更廣袤的世界;有的是魚糞,時辰到了,就從后邊的小木門排出,而那朽化的靈魂,則融進水泡,從魚嘴似的天井口吐出,在歷經陽光和雨露的洗禮后,化作天地間的一縷埃塵。
那天晚上,一些親友為爺爺守夜,開了兩桌打牌,一來解乏,二來讓爺爺走得不太寂寞。而我沒有守著過夜,明天得起個大早去火葬場,然后還要趕去學校,等過幾天到了骨灰入土的日子再趕來。那個雨夜,我平躺在床上,打牌的吵鬧聲逐漸化作虛無,只有雨珠敲打瓦片的脆響,周圍的物都靜默了。一首安魂樂正在演奏,一切生命都沉睡其中。我張眼望向停放爺爺的地方,潔白的裹尸布上隱約有副透亮的靈魂體在浮動,像是一個蜷縮在母親臂彎里的幼孩兒,安穩、甜美地睡著了。
翌日,朦朧的晨光撥開我惺忪的眼,這一夜似乎睡得很踏實,又似乎整宿未曾入眠。儀仗隊從廳堂魚貫而出,當我走到大街上回首望向那扇斑駁的木門時,大門前檐上的瓦也躍入我的眼簾,那是雙深邃的眼,目送她的孩子最后一程。在這飽經滄桑的瓦屋下,我們這些或老或小的,都是孩童啊!
前些日子回了趟老家,恰是雨過露晴之時,天井到大門的路上堆了些碎瓦,天井邊搭了個梯子,屋頂上窸窸窣窣的。奶奶說前幾天大雨,雨水滲了進來,漏縫越來越大,只好請人修補一番。我俯身拾了塊瓦片,粗糙而冰涼,斑駁的裂縫里蔓出蒼碧的苔痕,不禁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磨拭,有只小螞蟻從一道裂縫中探出腦袋,搖搖晃晃地掙了出來,跌跌撞撞地爬行著。我佇在那兒,凝視著、沉思著……
不知過了多久,我猛然抬頭,那一塊塊被雨水淋洗干凈的瓦,一排排悠然而戚然地倚坐著。一斛明黃的純凈的微涼的光撒在上面,那些瓦頓時成了一條條閃著青色光澤的小魚,成群結隊地在如洗的碧空中游竄,倏地掉了個頭,一個猛子扎入了我的眼窩——那澄澈而幽靜的一潭,凄清的水花從中迸濺了出來。
責任編輯 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