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萬勤
(1.西南政法大學 法學院,重慶 401120;2.日本中央大學 大學院,東京 192- 0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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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法應如何應對大數據時代數字版權保護的“焦慮”
姚萬勤1,2
(1.西南政法大學 法學院,重慶 401120;2.日本中央大學 大學院,東京 192- 0393)
互聯網迅猛發展致使聲勢浩大的大數據時代驟然降臨,在社會尚未變更新理念和確立相關制度之前,如何保護數字版權凸顯出較為紛擾的司法困境。與傳統的著作權相比,刑法在此類問題上的規定乏善可陳,保護范圍的局限未能使數字版權得到應有的重視,網絡信息傳播權保護缺失未能突破以傳統復制權為中心的窠臼,主觀營利目的的局限導致大量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的行為難以得到制裁。因而,在大數據時代背景下,變更立法、保護理念、完善罪名的相關內容成為刑法應對大數據時代數字版權保護的關鍵所在。
數字版權;著作權罪;復制權;傳播權
互聯網技術突飛猛進的發展不斷突破人類現有認識范圍,悄無聲息地改變著二進制世界的固有局限,預示著一場大數據時代的到來。英國教授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肯尼思·庫克耶在《大數據時代》一書中深入淺出的講解與分析,大數據已然成為我國目前炙手可熱的話題。大數據(big data),或稱巨量資料,指的是所涉及的資料量規模巨大到無法透過目前主流軟件工具,在合理時間內達到擷取、管理、處理以及知識再發現。大數據在實用層面帶來的翻天覆地的變化有目共睹*例如,在2009年全球大規模爆發甲型H1N1流感之前,谷歌公司的工程師們在《自然》雜志上發表了一篇引人注目的論文,在文中解釋了谷歌為何能夠預測這場災難的來臨。因為谷歌保存了多年來所有的搜索指令記錄,而且每天都會收到來自全球超過30億條的搜索指令,如此龐大的數據資源幫助其完成了這項工作。(參見文末參考文獻[1],第3頁),“當世界開始邁向大數據時代時,社會也將經歷類似的地殼運動”[1]絕非危言聳聽的宣示,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在京發布的第35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14年12月底,我國互聯網普及率高達47.9%,其中,手機網民規模達5.57億之眾。可以說,一場聲勢浩大的大數據時代就這樣在世界范圍內落地生根并迅速蔓延。
大數據被歸結為四個典型特征,即:volume(數據量大)、velocity(數據變化速度快)、variety(數據內容龐雜)、veracity(數據的精準)[2]。隨著信息技術的迅猛發展,“大數據”的運用與日俱增,已然成為未來社會商業活動發展的主要原動力。在大數據時代,數字網絡技術在作品的創作、作品的載體、作品的復制和作品的傳播等方面呈現出新的特點,給版權保護體系帶來了巨大的沖擊。如何通過刑法保護這種數字化版權,正面臨著巨大的挑戰。以全國首例深度鏈接侵犯著作權案為例:
章某申請注冊網站域名后創建、開設網站,通過搜索獲得租用網絡服務器網站,注冊后以每月500元錢租用某服務器,獲取賬號和密碼后將馬克斯軟件安裝于該服務器。嗣后,章某將某網站提供的播放插件安裝在后臺,后臺顯示影片播放地址,點擊采集其提供的影片,再點擊生成鏈接網頁,從而實現從該網上鏈接相關影視作品。經鑒定,章某通過該網站共計鏈接了900余部影視作品供他人在線瀏覽和下載。檢察院最終以侵犯著作權罪對章某提起公訴[3]。
對章某究竟該如何處理,目前至少存在“盜竊罪說”“非法經營罪說”“侵犯著作權罪說”以及“非罪說”的對立[4],通過將播放插件安放在后臺方式盜播他人影片的行為,沒有逾越國家專屬經營或禁止經營的禁止性規定事項,因而不屬于刑法第225條非法經營罪的規制范疇;同樣,章某沒有采取竊取等方式對他人的財產所有權本身造成侵害,因而不是侵犯財產權的盜竊行為;但歸根究底,章某還是通過侵犯方式獲取了巨額收益,如果對于這種行為不進行相關處斷顯然也不妥當。即便司法機關最終以侵犯著作權罪對章某論罪處刑,但這只是本案處理結論的一種交代而已,如此處理結論對進一步防范該類案件能起到多大的威懾效果不無疑問。筆者提出該案并分析其處理結論的用意不在于探討刑法對該類問題處理的罪名是否具有妥當性,而在于通過本案揭示的另一深層次問題——如何在大數據時代通過刑法保護數字版權。正如本案所呈現的,盡管權利人使用了包括技術保護、訴訟、甚至傳統刑法保護手段阻止網絡環境中的版權侵權行為,但由于大數據時代的無限開放性、無限可復制性和無限傳播性等特點,海量數字作品的制作、復制以及傳播行為,使得侵犯數字版權的犯罪現象更加猖獗,這不僅損害了權利者的經濟利益,同時也擾亂了市場經濟秩序。立基于此,筆者更愿從更加深層次的角度來窺探我國現行刑法對數字版權保護的“焦慮”,以及在大數據時代背景下如何完善對數字版權的刑法保護。
版權(copyright)即著作權,是指文學、藝術、科學作品的作者對其作品享有的權利(包括財產權、人身權)。言下之意,數字版權也就是各類出版物、信息資料的網絡出版權,可以通過新興的數字媒體傳播內容的權利。目前,刑法對版權保護當屬第217條,即“以營利為目的,違反著作權管理法規,未經著作權人許可,侵犯他人的著作權,違法所得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行為”。我國刑法學界理論通說認為,刑法第217條規定的侵犯著作權罪在客觀方面具體表現為4種典型方式:一是未經著作權人許可,復制發行其文字作品、音樂、電影、電視、錄像作品、計算機軟件及其他作品的;二是出版他人享有專有出版權的圖書的;三是未經錄音錄像制作者許可,復制發行其制作的錄音錄像的;四是制作、出售假冒他人署名的美術作品的。而在大數據時代,利用互聯網工作、生活、學習、創作以及從事交易成為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與以往傳統版權傳播路徑相比,漫天的網絡下載、傳播早已成為常態。因而,就大家“司空見慣”的侵犯數字版權的行為究竟該如何尋求刑法救濟,越來越陷入司法適用的困境,我國刑法在應對數字版權保護時無不顯示出不足與乏力[5]。
(一)保護范圍的局限:基于《著作權法》與《刑法》的比較
我國《著作權法》第48條規定了8種侵權行為,包括未經著作權人許可復制發行傳播其作品、出版圖書、侵犯著作鄰接權、以新技術手段間接侵權、侵犯署名權等行為。依據不同情形可以追究侵犯上述權利的行為人的民事責任、行政責任以及刑事責任。除了《著作權法》第48條第2項“出版他人享有專有出版權的圖書的”與《刑法》第217條第2項的規定完全相同,第8項在刑法第218條銷售侵犯復制品罪中有所規定以外,其余各項均與《刑法》的規定不同[6]。梳理后發現,刑法著重保護的是知識產權中的文字作品、音樂、電影、電視、錄像作品、計算機軟件,享有專有出版權的圖書,錄音錄像,美術作品等客體,其范圍明顯小于《著作權法》所確定的范圍。有學者認為這是刑法基于謙抑原則的考量,將不適合用刑法規制的行為予以非罪化論處[7]。筆者認為,從社會危害性來看,未被納入刑事法規制范圍的著作權對象,并非對其侵害后表現出的社會危害性不嚴重,具體原因應該在于1997年新刑法制定實施后,《著作權法》對著作權領域出現的較為新型的侵權行為已適時作出調整,而《刑法》在近20年間對侵犯著作權的犯罪未經過任何修改,由此造成了《刑法》與《著作權法》在保護范圍上產生脫節。隨著大數據時代的到來,著作權的對象范圍必然還會進一步擴張,尤其是數字作品不僅突破了原有的載體形式,諸多權利在實踐中難以把握和確認,通過刑法現有的規制范圍更加顯示出在未來大數據時代應對著作權犯罪的乏力與疲軟。
(二)保護程度的欠缺:基于網絡傳播權的分析
在傳統的著作權保護領域,《知識產權協定》、《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版權條約》均明確了首次銷售原則并將其適用條件賦予各國實體法進行具體規定[8]。首次銷售原則,或稱權利耗盡原則(the exhaustion doctrine),是指知識產權所有權人依據知識產權法控制知識產權產品的生產、使用以及銷售的權利,將隨著這些產品首次合法進入流通領域而喪失殆盡。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知識產權權利人控制這些產品的權利隨著首次使用而被“用盡”。雖然我國在立法中沒有明確規定首次銷售原則,但從《刑法》第217條第1款規定的“未經著作權人許可,復制發行其文字作品、音樂、電影、電視、錄音錄像作品、計算機軟件及其他作品”以及第3款規定的“未經錄音錄像制作者許可,復制發行其制作的錄音錄像”內容中可以明確,侵犯著作權行為具體包括“復制”和“發行”。也即,我國刑法規定的內容還是遵守了首次銷售原則,對行為人通過復制和發行他人作品的行為會給予相應的處罰。而根據《著作權法》第48條規定,著作權人的合法權利除了復制、發行、出租之外,還包括信息網絡傳播權。顯然,《刑法》對著作權人網絡傳播權的保護處于缺位,由此便使數字版權的保護處于一種更加不利的狀態。因為按照傳統著作權制度,雖然著作權人享有對作品的發行權,但如果作品的復制件由著作權人或經著作權人許可向公眾轉移所有權后,著作權人便無權對作品復制件的后續流轉進行控制,合法取得作品復制件的所有者可不經著作權人同意而將其再銷售、出租或者以其他方式處分。這樣就提出一個問題:在網絡數字環境中,網絡用戶在購買音樂或者電影文件后,是否有權在自己不保留備份的情況下將自己購買的文件轉售給第三人?也即,首次銷售原則能否適用于網絡數字環境中?表面看來這僅僅屬于理論探討的范疇,但事實上會涉及到不同利益主體的利益權衡。如果刑法不對首次銷售原則在網絡環境下的行為進行規制,那么在此種情況下會對著作權人權益造成實質性損害。當技術保護等措施在“大數據”面前顯得“無能為力”之時,刑法如何對網絡環境下的數字版權進行保護便成為一大難題。
(三)主觀目的的局限:《刑法》與《TRIPS協定》相關規定的背離
《刑法》第217條規定的侵犯著作權罪需要行為人主觀上具有非法營利的目的,按照刑法理論,本罪屬于典型的目的犯,但是目前較少國家在行為人主觀上進行任何限定。例如,根據《TRIPS協定》第61條規定,行為人構成對著作權侵犯的主觀要件只要具備“故意”即可,并沒有要求主觀上還必須“以營利為目的”。質言之,只要行為人明知自己復制、發行的作品是侵犯他人著作權的行為,并且對權利人的合法權益造成了損害,那么該行為就具備了刑法處罰的正當根據。對主觀上進行額外限制的做法,于數字版權保護百害而無一利。在大數據時代,通過主觀限定的做法使對海量數據的侵權行為的保護面臨著更大的困境。首先,對主觀目的的證明將消耗大量司法資源。因為刑法已經明確規定了“以營利為目的”,那么在司法適用中就必須證明行為人主觀上存在這種目的,否則將難以對行為人論罪處刑。目前我國在網絡犯罪中投入的司法資源本身就很有限,如果加大該類犯罪的證明難度,無異于使有限的司法資源更加捉襟見肘。其次,在大數據的網絡信息環境下,這一主觀目的的限定在無形中會助長已經漫天泛濫的侵權行為,可能會放縱某些犯罪行為的發生。在司法實踐中,并不是每一項侵犯著作權的行為均是以獲利為目的,例如,如果部分終端用戶基于非營利性目的從權利人網站下載相關作品后,經非法破解并直接上傳至公開網絡空間供他人下載使用以賺取網絡的點擊量,此時權利人經濟利益的損失就不能以行為人主觀上是否具有營利目的來衡量,否則將會放縱這種犯罪行為并造成處罰的漏洞。
雖然我國已經加入世貿組織《TRIPS協定》,但我國刑法所確立的侵犯著作權罪與該協議規定的有關著作權的相關內容還存在較大差距,這主要表現在犯罪主觀要件、犯罪客觀要件等方面均有犯罪構成起點過高以及保護面較窄的問題[9]。因而,如何在大數據時代背景下達成保護與傳播的雙贏顯得尤為重要。
(一)立法理念的變更:適當拓展版權的保護范圍
根據是否侵害了新生法益,刑法通常將網絡犯罪劃分為侵害新法益的新型網絡犯罪和侵害傳統法益的網絡化犯罪[10]。在大數據時代,網絡的高度發達催生了一系列新的法益,如數據庫、計算機軟件、多媒體、網絡域名、數字化作品,等等。雖然與傳統的著作權保護客體在形式上存在較大差異,但在財產性利益等方面保持了高度的相同性。因而,對于該類作品的版權保護在刑事法領域理應有所評價[11]。通過上文的論述可知,我國刑法在保護傳統版權范圍上早就顯示出愈發狹窄的弊端,更何況在大數據時代,更加難以應對新生法益的保護。具體體現在:其一,被害人在網絡環境中尋求救濟越發艱難,存在需保護性日益增強。與網絡運行商較為強勢的地位相比,著作權人通常處于相對較為弱勢的地位。一旦陷入版權糾紛之中,維權之路尤為艱難。這種艱難主要體現為兩個方面,一方面,作品的傳播途徑難以控制。根據我國著作權法的規定,我國實行自動取得著作權制度,一旦行為人在網聯網上公布作品自動取得版權后,加上互聯網的傳播方式——可以核裂變似地迅速傳播全球。這樣的數字作品傳播速度幾乎是不可控制的;另一方面,著作權人身份認定的困境。網絡虛擬化的客觀現實造就了著作權人身份的相對模糊化,因為著作權人將作品上傳網絡時往往署上自己的筆名以及網名,在版權面臨侵犯時又難以提供有效的證明,因此在最終可能使維權之路處于更加不利的狀態。其二,侵犯版權的犯罪與日俱增。在大數據時代,較為快捷的傳播速度將數字版權傳播至較為分散的范圍,這種分散傳播方式無需行為人相互之間的具體接觸就可完成,如此使著作權人的權益往往在瞬間就能遭受巨大損害。更有甚者,在巨大利益驅使之下,往往罔顧法律的規定而肆意侵犯他人的版權以謀求網站的點擊率、下載率,從而獲取豐厚的廣告費等次產業利益。
拓展新生法益版權的刑法保護,首先需要在著作權法中適當改變著作權取得方式,可以將原先的自動取得變更為登記取得,基本理由有四:其一,雖然我國現行法律制度確立了自愿登記制度,但自愿登記制度在我國現行法律體系中的地位較為尷尬,因為現行法律并沒有賦予自愿登記過多的法律效力,這對于著作權人保護而言依然存在不利的一面[12]。而通過法律強制規定著作權由自動取得變更為登記取得,有助于進一步促使權利人關注自己的實在權利,大大減輕了對數字版權權利人的保護難度,這對于進一步保護數字版權是極為有利的*古希臘有句法諺——“法律不保護躺在權利上睡覺的人”,意為法律不保護那些自己擁有權利卻疏于維護和管理的人。同樣的道理,如果能夠將著作權的取得方式變更為登記取得,必將會減少那些因為疏于維護和管理數字版權而遭受侵權情形的發生。。其二,將自動取得變更為登記取得,有利于促進雙方交易的安全,降低交易風險[13]。在自動取得著作權制度之下,權利的歸屬并不清晰明了,因而對于使用方的權利保護也存在較為不利的一面。當只要著作權人取得國家權力機關的登記證書,對于使用方來說,可以減少和消除權利瑕疵的顧慮,進而能夠有效節約交易成本,保障交易安全[14]。其三,將自動取得變更為登記取得,使數字版權在網絡傳播路徑中不會因為權屬不明確而陷入較為被動的局面。我國著作權法根據作品形式的不同規定了不同的著作權歸屬制度,例如個人作品、合作作品以及委托作品等在最終的著作權歸屬上是存在差異的,一旦產生糾紛,在自動取得制度下,著作權的權利人也很難證明自己就是真實的權利者,而一旦變更為登記取得,即便在存疑時也較易確定著作權的最終歸屬。其四,可以大大降低訴訟成本。在自動取得著作權制度之下,一旦著作權歸屬問題產生糾紛,尤其是數字版權產生糾紛,在獲取相關證據方面勢必會消耗過多的人力、財力、物力。而確立著作權登記制度,其登記本身就是具有確權性質的行政行為,本身就具備民事訴訟中證據的效力,因而也就簡化了證明的難度,提高了司法效率,節約了訴訟成本。
其次,數字化的版權同樣包括人身權以及財產權兩個重要組成部分。正基于此,筆者認為,在法秩序統一性的要求之下,刑法保護對象應當與《著作權法》所確立的保護范圍相一致,不應厚此薄彼,未被刑法納入規制范圍的侵權行為同樣具有危害性,其危害程度不亞于目前刑法規定的幾種類型。具體而言,只要是屬于著作權法規定的保護范圍,刑法就不應排斥。因為刑法在屬性上是“二次規范”“事后法”,其他部門法的“保障法”。處于保障法地位便決定了刑法對其他部門法的利益不能過于漠視,尤其是值得保護的其他著作財產權種類,更應采取足夠的應對之策。這是其一。其二,刑法應當反映時代的精神與發展脈絡,對于落后的刑法規定應當及時予以修改、糾正。雖然一直以來過于強調成文法的穩定性,但知識產權屬于較為嶄新的領域,我國對其保護經歷了從不重視到足夠重視的發展歷程,現行著作權法對版權人的利益保護愈發趨于完善,相反,一直以來,刑法在此問題上未有實質性進展,逐漸脫離了社會發展現狀。因此,在此時代背景下,修改相應的刑法條文應對日益拓寬的著作權的保護對象,這是任何國家都在努力踐行的現狀,我國也不應置身事外。
(二)保護理念的更新:從復制權到傳播權的修正
知識產權法的核心原則是利益平衡原則,利益平衡原則一方面要求最大程度地為創造者提供激勵,另一方面又要求使知識盡可能造福于社會公眾[15]。我國傳統知識產權法在建構版權保護時,主要是以著作權之復制權為核心。在大數據時代背景下,數字化作品的傳播速度是其本質屬性,而我國刑法以及著作權法多強調控制復制,因而產生多重悖論局面。例如,2004年,谷歌公司曾尋求與圖書館和出版商合作,大量掃描圖書,欲打造世界上最大的數字圖書館,使用戶可以利用“谷歌圖書搜索”功能在線瀏覽圖書或獲取圖書相關信息。時至2009年,央視《朝聞天下》欄目報道稱,谷歌數字圖書館涉嫌大范圍侵權中文圖書,有570位權利人的17 922部作品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已被谷歌掃描上網。谷歌公司將面臨中國權利人的侵權指控。顯然,谷歌公司的數字圖書館陷入困境是由于傳統的版權保護框架導致的。對此,有學者指出,“控制復制就是扼殺傳播,這已與權利人與社會公眾的版權期待、版權法宗旨南轅北轍”[16]。筆者認為,在大數據時代,保護版權的傳播權遠比保護復制權意義重大。基本理由有二:首先,保護傳播權能夠切合大數據時代的特征,從而更加有效地保護數字版權。眾所周知,大數據時代正是建構在信息迅速傳播的基礎之上,如果能夠將版權的傳播權保護到位,也就能更好地解決大數據時代版權保護無所適從的局面。其次,對傳播權而不是復制權進行保護,更加有利于數字作品的利用和交流。根據我國目前《著作權法》第22條的規定,明確了在12種情形下使用作品,可以不經著作權人許可,不向其支付報酬,但應當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稱,并且不得侵犯著作權人依照本法享有的其他權利。然而,在大數據時代,這種排他性規定與浩瀚的網絡資源相比,顯得微不足道。況且,在盡量保護優秀數字作品的知識產權時,也應盡可能地造福于人類,這樣才能有利于促進文化交流,加強共同理解。
因此,在大數據時代背景下,應適當轉變保護理念——由以復制權為中心的保護體系轉向以傳播權為中心的保護體系。具體而言,在浩瀚的網絡世界中,如果只是實施了復制數字作品的行為,那么就不能認定該行為是侵犯著作權的行為,同樣不能以犯罪論罪處刑。相反,行為人下載并廣泛傳播數字作品的行為才是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的行為,刑法對此類行為予以規制才具有妥當性。
(三)罪名性質的革新:取消本罪中的主觀目的的限定
如上文所論,在我國目前罪名體系之下,對版權的刑法保護還需要行為人主觀上具有盈利的目的。除此之外,還需行為人在此目的下的違法所得達到數額較大的標準。在司法實踐中,對于此點的認定,司法機關嚴格執行并無松懈的意思體現。例如,自2010年實施“劍網行動”以來,對主觀上沒有盈利目的、客觀上沒達到“數額較大”標準的行為均以非罪化處理。雖然在某種程度上,刑法應當貫徹謙抑性原則,只有當其他手段對法益的保護都不充分時,才能由刑法以替代的形式來對法益進行保護[17],但刑法謙抑性原則只是在行為造成的社會危害較為輕微時才能予以適用。換言之,在實施的行為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時則應排除適用該原則。對于主觀上不具有營利目的的侵犯數字版權的行為,在客觀上往往也會造成較為嚴重的后果。例如,在大數據時代背景下,免費的海量數據下載并傳播會對著作權人的經濟利益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同樣,一些盜版軟件行為的泛濫不僅直接影響了國家公共事業的發展,而且還會進一步影響到公眾的利益。因而對于此類行為不進行刑法控制,必將存在放縱犯罪的嫌疑。
筆者認為,在目前大數據背景下,應當取消本罪中的主觀目的限制,將本罪變更為行為犯的立法體例,亦即只要行為人實施了本罪規定的行為就可構成本罪。基本理由有二:首先,取消本罪的主觀目的限制,將會減少司法機關的證明負擔,節約大量司法資源。例如,前最高人民法院王勝俊院長在《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中指出,我國為應對傳統型犯罪已經投入太多的司法資源。而對于這種技術性較強的知識產權犯罪,如果存在證明難度等現實困境,案件偵破結果可能不太理想。降低該罪的主觀證明難度,將會節約更多的司法資源應對諸如食品安全、藥品安全等關乎民生的犯罪。其次,繼續保留該罪主觀營利目的,不符合大數據時代版權的特征。之所以出現主觀上“盈利目的”的規定有其歷史性原因,因為在較早時期對版權的保護主要是以傳統型的紙質作品為主,因而復制以及發行該類作品需要大量的成本,要求行為人在主觀上追求營利目的也無可厚非。然而,在大數據時代,對于數字版權的侵犯需要很低廉的成本抑或根本不需要成本,因而多數國家順應潮流取消了本罪的主觀目的限制*例如,在美國1994年的司法判決中,就通過判例確立了行為人侵犯他人版權主觀上不需要營利的目的。同樣,在日本也不需要行為人主觀上具有盈利的目的。。這樣,只要在客觀上具有侵犯數字版權的行為就可構成犯罪,因而也就增強了知識產權刑法保護的力度。我國亦應順應潮流,與先進國家的知識產權保護措施接軌。
正是由于大數據時代的到來,加速了傳統社會的解構,在新秩序尚未有效建立之前,社會難免會存在一定程度的“磨合”,這種“磨合”反映在數字版權保護問題上,尤其自1997年刑法制定之后,尚未涉及到對侵犯知識產權罪的相關修改,更加呈現出保護不力的現狀。一方面,社會迅速發展必然會導致刑法與社會生活逐漸脫節,特別是隨著科學技術日新月異的變化與進步,網絡資源也隨之日漸豐富,知識產權的保護形勢更加嚴峻,而刑法由于其固有的穩定性,難免不能及時反映在數字版權的保護中,由此造成了刑法在應對知識產權犯罪時出現了保護缺位;另一方面,在相關知識產權法律面臨新一輪的修改之際,刑法如何切中時弊,如何協調各方利益以最大限度地保護知識產權則顯得尤為迫切。刑法作為其他部門法的保障法存在,隨著其他部門法的修改和完善,刑法在制度設計上及時跟進才具有妥當性,因此,變更立法理念,更新保護理念,取消行為人主觀營利的限制,對于數字版權保護同樣適用且尤為關鍵。知識產權保護力度是一個國家重視知識創造軟實力的重要體現,尤其在大數據時代,信息資源的爭奪才是國家傲視群雄的關鍵所在,緩解刑法對數字版權保護的“焦慮”,從根本上有利于國家提高綜合競爭實力,有利于我國在國際舞臺上掌握更多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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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劉仲秋)
How to Deal with the “Anxiety” of Digital Copyright Protection in Big Data Era
YAO Wanqin1,2
(1.LawSchool,SouthwestUniversityofPoliticalScienceandLaw,Chongqing401120,China;2.LawSchool,ChuoUniversity,Tokyo192- 0393,Japan)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the internet results in the sudden emergence of massive data era. How to protect digital copyright has been bringing more troubled judicial dilemma when the community does not yet changed new ideas and establish the relevant system. Compared with the traditional copyright, criminal law related lacks limited regulations, which does not give due consideration for the protection of the digital rights. The lack of networked communication right protection is a failure of breaking away from the status quo with the traditional copy right protection as the center. And the limitation of willful profit-seeking leads to a large number of serious social harmful behaviors, which is difficult to be controlled. Therefore, in the background of the big data era, the change of legislation, the protection of ideas, and improvement of the relevant content of the crime become the key to for the criminal law to deal with digital copyright protection in the big data era.
digital copyright; copyright crime; reproduction right; communication right
10.3969/j.issn.1673- 8268.2016.05.006
2015- 09-21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刑法適用公眾參與機制研究(13BFX057);重慶市教育委員會研究生創新項目:國家治理現代化視域下刑法治理模式研究(CYB14070)
姚萬勤(1987-),男,安徽蕪湖人,講師,法學博士,西南政法大學“特殊群體權利保護與犯罪預防研究中心”研究人員,日本中央大學大學院法學研究科研究人員,主要從事刑法學研究。
D92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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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 8268(2016)05- 0030-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