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賁
真實不是具有絕對確定性的“真理”,這種真理是不存在的,而它的虛幻替身卻給人類帶來一個又一個災難
真實(truth)是一件好事,這似乎人人皆知,不用多說大家就能明白。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真實之善是一個自明之理(truism)。然而,也正因如此,主張真實的種種說法——“實事求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講真話”“實話實說”“事實勝于雄辯”——很容易成為空洞的套話和陳詞濫調,也經常是言不由心的口惠和虛偽說辭。
今天,主張真實依然重要,但必須從思考有關真實的自明之理開始。美國康乃狄克州立大學哲學教授邁克·林奇(Michael Lynch)在《真實對待生活:真實為何重要》(True to Life: Why Truth Matters)一書中討論了四種有關真實的自明之理,分別是,一、真實有客觀性;二、真實是好的認知規范;三、真實是值得探索的目標;四、真實本身值得我們在意(care)。從這些思考中我們可以大致知道什么是對我們今天依然重要的真實。
在這四種自明之理中,最重要的是,真實本身為什么值得我們愛護。我們不可能脫離為什么要愛護真實(真實本身的價值),而單單去討論什么是真實。真實擁有的不是像黃金或珠寶的那種價值,而是像自由、尊嚴和正義那樣的價值。也就是說,真實只對那些愛護它的人才有價值。
許多對真實的懷疑、否定和虛無主義態度都是因為把真實誤解為某種并不是真實的東西。例如,真實有客觀性,但這并不意味著真實具有“真理”的那種確定性。真實具有的是低程度的客觀性,它只需要我們在可以合理論證(justifiable)的信念與無法合理論證的信念之間做一個區分。在公共說理中,我們提出的觀點必須是經過合理論證的,但不需要是真理,也無須具有最終的確定性。那些自稱是“唯一真理”“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恰恰都是不能合理論證的。而且,真實的客觀性并不要求我們否定一切形式的“相對論”(這是一個頗有歧義的概念),因為有的相對論比別的相對論要更為合理(較能合理論證)。
“相信真實”是好的,并非在任何情況下都好。世界上很少有在任何情況下都好的好事。美國科幻電影《黑客帝國》(The Matrix)中的主角可以在兩粒藥丸中選擇一粒。如果他選擇服下第一粒,他一生都能生活在美妙的幻覺中,甚至都不會記得這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一切都會如此自然。如果他選擇服下第二粒,他就會體驗到生活的煩惱,人生的喜怒哀樂和生老病死。他選擇了第二粒藥丸,觀眾對之并不覺得意外,他們本能地認同了這位虛構人物的選擇。林奇的結論是,人的本能反應所提示的是,人對真實所作的“基本選擇”說明這個選擇對人是重要的。這種選擇之所以“基本”,是因為“我選擇真實,并不只是選擇,如選擇巧克力冰激凌。它要深刻得多……還表明,我不愿意做一個不選擇真實的人——一個生活在幻覺中的人。我不僅有對真實有愿望,而且還有對真實的愿望的愿望……不是一時心血來潮,這個愿望深嵌在對我重要的東西之中。也就是說,我不僅選擇真實,我還在意(愛護)真實”。
從這四個關于真實的自明之理中,我們可以得出對真實是什么的大致回答。真實不是具有絕對確定性的“真理”,這種真理是不存在的,而它的虛幻替身卻給人類帶來一個又一個災難。自以為掌握了這種“真理”的個人或群體總是會對懷疑或不贊同者施行壓制或殘害。真實也不是經驗常識所能把握的那種客觀性,常識客觀性雖然有時可以用來抗衡抽象的真理,但經常并不可靠。真實更不是像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作家眼里的那種“透過現象看本質”或“更高真實”。真實不過是在探索過程中一個暫時畫上的停止點,一種經過合理性檢驗、還沒有被其他合理看法證明為不合理的、因此被視為可靠的知識。在有更恰當的看法之前,至少可以這么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