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就是互相撕扯又互相慰藉的幾個人

楊時旸

如同從前幾年開始，人們驚嘆于韓國電影制作水準的突飛猛進，這段時間，中國觀眾又一次重新認識了印度電影的質量飛躍。無論是那部感人至深又有著宏大主題的《小蘿莉與猴神》還是最近被中國引進的《巴霍巴利王》，都讓人們對印度電影刮目相看。很長時間以來，我們都莫名地天然排斥甚至嘲諷印度電影，那其中夸張的表演方式以及莫名穿插的大段歌舞總能帶來無厘頭式的喜感。但是，在偏見之外，如果我們真的認真看過印度當下的新作，就會發現，印度電影遠非歌舞能夠概括，從題材、編劇，到表達的自由度，都甩中國電影幾條街。

這部《卡普爾家的兒子們》總讓人想起諸如《八月：奧色治郡》那樣的經典佳作，雖然不像后者那樣擁有“梅姨”之類的大牌，但是幾位印度演員拿捏有度的表演，也著實令人驚喜。更何況編劇對于那些家庭內部的陳年秘密以及相愛相殺的細節都處理得如此巧妙。就如同《八月：奧色治郡》一樣，它講述的基本上就是一場家庭“抓馬”大秀，有時啼笑皆非有時又殘忍無比。

卡普爾家族的爺爺生病住院，他的兩個孫子從國外趕了回來，父母、爺爺和兩個小兒子終于有了一小段難得的團聚時光。老頑童爺爺雖然身體不佳，但是心態一直很好，孫輩想借爺爺90大壽的日子給他辦一場party，再還他一個心愿，拍一張全家福。但這段短暫的團聚，在開心之余，那些家庭中一直未能彌合的隱藏的裂痕也開始逐漸顯露。

就像中國那句俗語所言，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所有類似設定的家庭戲其實都在映襯著這樣的主題，它瑣碎又豐富，看似都是家長里短，但實際上反射的都是人生困境。這種類型設定之所以能一次次穿越時間，穿越不同的文化背景，就是因為它本身具備的普遍性。沒人能真的參透和解決這一切。

家庭中幾個角色分別展現著幾種不同的困境：小兒子面臨著工作和事業的逆境，他一直想成為作家，但始終不得志，自己曾經構思的小說卻被哥哥捷足先登，出于兄弟情誼，他一直沒有說破這些；而他的哥哥是個暢銷書作家，也是家中的寵兒，但最后卻被母親撞破他是同性戀的真相；父親半生努力，維系家庭，但一直沒有割斷一段婚外情；母親看似為家庭操勞奉獻一生，但最終才知道，是她把小兒子的小說構思透露給自己的長子，只是因為偏心。而在此之外，爺爺的角色似乎更有意思，一切都因他而起，但最終，他卻一直最超然事外，他更像一個觀察者，一面鏡子。他融入在這一群人之中，但卻更像一個超然的俯視視角，在場卻又離席地看著一切變得混亂，繼而又互相妥協，彼此諒解。如果說，這位老人面對著什么困境，那就是生死。這位頑皮又開朗的老人一次次演練著自己死去的樣子，逗人開心，某種程度上說，也是讓自己接受即將到來的終點。家庭中的每個人都是混沌的，只有老人是清澈的，每個人都在生活的迷障中摸索前行，老人卻洞若觀火。這電影用了一些巧妙的細節秘而不宣地映射著生活不完美的現實，老人心心念念的那張全家福，第一次，因為一次爭吵，大家不歡而散；第二次，終于拍成，但是男主人只能用一張招貼畫背板替代——他死于一場爭吵后的車禍。

《卡普爾家的兒子》用一個家庭內部的故事幾乎涵蓋了所有家庭可能遇到的問題，它如此夸張和富有戲劇性，但又如此可信又貼合實際，你總能從中找到自己家庭的影子，那些爭吵與和解，那些沉默不語才能讓生活前行的無奈，兄弟間的爭寵，事業與感情的瓶頸，中年危機以及死亡。這部電影始終有著溫熱的內核和冷靜的外殼，導演用一束審視的目光聚焦一個家庭的紛亂，最終，那束光也見證了這個家庭內部向心力的溫度戰勝了紛爭。這部電影毫不隱晦地敞視了所有家庭中企圖遮蔽的暗影，甚至也設置了不可挽回的遺憾，但在無奈的底色下面，一直有暖流涌動。有某些無法言明的東西在督促著人們化解嫌隙，那些無法割斷的情感一直如潮汐般牽引著家庭成員彼此間的關系，有時將彼此推遠，有時將彼此拉近，但從未割斷。我們互相撕扯，又互相慰藉，或許，這就是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