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一靜
9月上旬在美國夏威夷召開的2016世界自然保護大會上,來自中國的章新勝高票連任新一屆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簡稱IUCN)總裁兼理事會主席。章是IUCN68年歷史上第一位來自中國乃至東亞地區的當選主席,也是首位來自亞非國家的連選連任主席。
章新勝曾任中國教育部副部長,曾連續兩屆當選為蘇州市長,參與創辦了中新合作蘇州工業園區任首屆管委會主任兼工委書記,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執行理事會主席、世界遺產委員會主席,2013-2016IUCN總裁兼理事會主席,也是生態文明貴陽國際論壇創始人之一兼秘書長,一直致力于生態文明理念的傳播和實踐。

“中國人連任IUCN主席,體現了中國對全球自然保護事業作出了重大貢獻,同時體現了對過去四年中國人領導力的高度肯定。”章新勝接受《財經國家周刊》專訪時表示,中國的生態文明理念已逐步得到國際的理解。“中國的環保問題過去在國際上曾備受指責,以前我們一些人自信不夠,加之我們一些人不熟悉在國際上宣傳推廣一個新理念,習慣于跟隨和解讀人家的概念,或是對中央提出來的生態文明理念和踐行理解不深、不到位,或是不太熟悉對外宣傳不同于對內宣傳,常常落得本人講得很累、對方聽得也很累且聽不懂,所以以前一直不太在國際舞臺上用生態文明的概念,現在生態文明理念已經開始走向世界。”
“如果生態出了問題,這個文明就消失了”
《財經國家周刊》:你曾做過國家旅游局副局長、蘇州市長、教育部副部長等,為什么會如此關注生態問題?
章新勝:因我從小就喜愛大自然,父親有空就帶我們到森林、山嶺、湖泊和長江邊上去游玩。當了蘇州市長,親歷了市場經濟和鄉鎮企業的高速發展,卻又帶來了犧牲生態環境的代價,市民們對良好環境的期盼和呼聲日益高漲。我曾勸談新加坡政府來合作共建蘇州工業園,成功論證了既提升產業結構和層次又培育生態系統的雙豐收,市民更愿意到中新合作工業園區去工作生活。
當選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主席后,組織了可持續發展和氣候變化的主題大辯論,在哈佛大學攻讀了城鎮規劃碩士學位,故而我確定了余生專注兩方面:教育和生態環保,于2008年開始在貴州這個人均GDP倒數第一的省份,創辦生態文明貴陽國際論壇。
從歷史來看,生態興則文明興,生態衰則文明亡。底格里斯和幼發拉底兩河流域文明、瑪雅文明、樓蘭文明,這些古文明為什么消失了?一個重要原因是生態環境毀了,這個文明就沒有了。一個朝代腐敗可以有另一個朝代來替代它,但是如果生態出了大問題,這個文明就消失了,不可逆轉。
《財經國家周刊》:中國提出的生態文明概念和聯合國通過的可持續發展戰略有何異同?
章新勝:2012年,我作為生態文明貴陽國際論壇的負責人在巴西里約+20舉辦邊會,當時外國人提問:“你們提出生態文明,和我們提出的可持續發展、低碳經濟、循環經濟、綠色增長有什么不同?”我國領導人回答:“我們的生態文明就是把你們這些都包括在內。”
國際上只是承認我們的經濟發展成果,在經濟發展方面我們在現代化和脫貧上走了和西方不同的路,但是在“兩先兩后”上還是走了西方的老路:先發展后保護,先污染后治理。不只是走老路,有的地方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比如現在的霧霾、使用大量化肥和農藥的農產品等。我覺得中國現在在生態文明上的轉型上是個非常好的機遇。
生態文明和可持續發展有“三同三不同”。聯合國提出的可持續發展戰略是三個垂直的支柱,一個是綠色經濟,一個是包容型社會,包括教育、科學、文化、體育、社會發展,一個是環境保護。

以犧牲環境為代價的經濟發展是不可持續的,社會對美好生活環境的期盼和呼聲日益高漲。
前兩個方面沒有太大的不同。第三個方面,他們僅稱之為環境保護,我們生態文明把其第三支柱定義為生態安全與環境保護。生態文明是一個大而全面的文明轉型問題,現在不少的部門、地方政府、院校、企業等把生態文明僅列為環保領域。生態文明比聯合國可持續發展涵蓋得要寬并且深得多,它是個文明的轉型,也不排除商業文明,它和商業文明是互相催生的,在商業文明的基礎之上升華為生態文明。
世界正開始進入第三次科技產業革命,催生靠的是生態文明。我認為這次是中國要參與引領的生態文明,是人類的燈塔和旗幟。歷史上,中國第一次、第二次科技革命均落后于西方國家,現在第三次科技革命,我們與西方幾乎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過去我們一直在西方文明體系的游戲規則和思維定勢內,目前西方難以引領新的價值觀和話語體系,責任歷史性地落在中國的肩上,我們應該參與創造新的文明標準。許多國家也都希望中國能在生態文明方面有所引領。
中國人可以更自信
《財經國家周刊》:國際社會是如何理解中國提出的“生態文明”概念的?
章新勝:早前少數人可能缺乏三個自信,我看到把生態文明翻譯成 ecological progress,即生態進步,不敢譯成生態文明。現在已經翻譯成ecological civilization。雨果說過,思想的偉大,在于它可以改變這個世界。這一輪的新的文明的轉型引領已經悄然在中國大地上萌芽。
英國前首相布萊爾參加生態文明貴陽國際論壇的時候,我們帶他到中國農村看了看,他不相信,家家有沼氣池,還有的有LED燈,他自己又跑到幾個地方去看。他說:“看來中國重視生態環境不是由于西方的壓力,而是自身發展階段的內在需求。”
從中央的戰略部署到老百姓的需求,空氣、水、土壤、江河湖海等污染,我們不能有魚有肉吃、有車坐就行,我認為生態文明對我們實現全面小康,解決生態環境短板至關重要。
首先我們說中國提出生態文明是基于自身發展,要解決突出的矛盾提出來的解決方法,其次是基于負責任的大國的擔當精神和全球氣候變暖的大危機而提出來的治本之策。
這一輪生態文明的引領,中國應該做好自己的事。地球到2050年可能有90到100億人口,按照美國人的生活標準要3.5個地球來支撐,按歐洲的標準要2.5個地球,所以人類到那個時候必須要實現二氧化碳零排放,才能實現巴黎氣候變化協定所定的目標。
不管是于己還是于世界,落實國家的百年夢戰略、“一帶一路”倡議,還是抓住第三次科技革命的機遇,我們都要軟硬結合,讓生態文明的概念走向世界。
《財經國家周刊》:國際社會對中國的環保問題頗有爭議,“生態文明”概念走向國際,你有哪些建議?
章新勝:首先,我們不僅要自己努力,也需要借鑒國際資源和國際經驗。從德國來看,上世紀70年代,德國的環保運動中成立起綠黨,還有美國的鄰避運動等,都是社會發展階段難以避免的過程。用好我們自己的經驗和世界各國的經驗,避開人家的彎路,像IUCN這樣的組織可以協助國家做戰略規劃,制定政策措施,并且直接參與項目。
第二,大力發展循環經濟。人類不能只談發展,也要可持續發展。中國是制造業大國,中國循環經濟的經驗非常多。中國的綠色經濟發展,第一位就是循環經濟。我是蘇州工業園區的創始人之一,園區里上個廠的廢料、廢氣、廢渣有可能就是下個廠的原料,吃干榨凈。現在中國到處去向世界推廣工業園區,遵從循環經濟的工業園區和新城鎮更能得到“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歡迎。這是國內生態文明綠色經濟主體內容。
第三,抓好節能降耗,新的可再生能源建設。
第四,不能盲目照搬西方一些特大化城市或發展中國家早熟的特大城市經驗,城市周邊還是貧民窟,不久的將來人類的70%人口將涌入城鎮,城鎮化不以任何意志為轉移,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一點是踐行與城鎮化建設之中。
第五,要引領新一輪的科技革命。包括現在領頭的新經濟、人工智能、機器人、互聯網、干細胞技術等。科技具有巨大的變革力量,尤其是顛覆性技術,顛覆性組織形式和商業模式。
第六,根本還是要靠教育,靠可持續發展的新教育理念和模式,特別教育好青年作為生態文明實踐的先鋒。
以生態文明為“軟件”走出去
《財經國家周刊》:IUCN與中國會有哪些合作的方式?
章新勝:比如說北京密云水庫項目。2007年北京市政府就找到我們,我們參與了整個密云水系的整治。第一,它的山林都是單一樹種,需要改變;第二,從1958年以后種的都是經濟作物,大量使用化肥、殺蟲劑,所有的水都匯聚到密云水庫,水質能好嗎?所以我們從流域治理開始,做了7年,現在解決北京地表水供應的40%,這是應用IUCN的技術和理念來解決問題的一個案例。即我們現在向世界又一新理念:基于自然和自然規律的解決方案。
現在我們在參與幫助解決廣東的東江水流域整個水系流域的問題。東江水系是香港和廣州供水的上游,我們不是就水庫本身來解決問題,而是基于自然生態和自然規律來設計解決方案,如同老子的“道法自然”。過多地相信技術、相信工程,以為可以違背自然規律來做事情,可能會事倍功半甚至失敗。
IUCN 更擅長為國家做整體戰略規劃,進行大布局,也可以具體做項目。現在在全球有1500個項目在進行。紐約的水廠也是用我們的技術,英國的洪水治理,最后也是找我們來解決的。生態文明建設,我們國內自己要抓起來,也要利用類似IUCN 這樣的國際組織為我們的生態文明和“一帶一路”倡議服務。
《財經國家周刊》:生態文明和“一帶一路”倡議有何適宜的結合之處?
章新勝:有的大公司走出去只顧發展,在環境重要性方面認識有限。特別是在生態系統和生物多樣性方面,不論是在海洋還是陸地,我們以前的要求比較低,評估體系和監理體系就更不健全。
在這些問題上如何不被西方詬病?生態文明是軟實力,硬件走出去,也需要生態文明作為軟實力外交來引領,而生態文明跨越了意識形態,跨越了國際貿易和國土爭端,跨越了民族和宗教爭端。我們應該利用“一帶一路”和生態文明配合走出去,以生態文明為“軟件”,一軟一硬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