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夢

王亂七

我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我最大的夢想是……做一個夢。

活了十七年，從來沒有做過一個夢。每次聽到別人講自己做的夢，我都非常羨慕。

一個晚上，我躺在宿舍，翻來覆去，終于睡著。醒來時，發現自己身子飄浮在空中，活動了一下手腳，心里出現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我不是在做夢吧？用力掐了掐手臂，不疼！一點都不疼！真是做夢！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出現一扇門。不會游泳的我，費力飄到門前，是教室。里面圍了一圈人，一片嘈雜。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是憑身形可以判斷出，都是我們班的。

扒開人群一看，這不是我舍友D嗎？只見D正揪著英語老師的領子在揍他，嘴里還念念有詞：“你平時不挺牛嗎？會幾句鳥語了不起？嗯？”

第二天一大早D就開始到處嚷嚷，“昨晚做那個夢，真爽！英語老師那老小子正在上面講課，我一把把他扯下來……”D的描述，和我前一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原來那不是我的夢，我只是進了D的夢境。

雖然不會做夢，但是我可以進入別人的夢境。此后的日子，我的夜晚變得豐富起來，每當夜幕降臨，我就悄悄穿梭在各種各樣的夢里。這些夢或張狂，或凄涼，或荒誕，或驚悚，或唯美，或污穢。

我變成了一個偷窺狂。

有的時候，隱約覺得這樣有些不道德，但是我實在戰勝不了自己的好奇心。如果換成是你，擁有這樣的能力，你能忍住不用嗎？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憑借這個能力，熟知了學校里的各種八卦。

班里有個女生J，長得不算漂亮，但是學習很好，平時不愛說話，總是一副很高冷的樣子。放在平時，我對這樣的人，是沒有半點興趣的。但是不巧，那天晚上周圍竟然沒有一個人做夢，百無聊賴，我就游進了J的夢里。

夢里是一個柔和的傍晚，天邊飄著火燒云，小河，草地，野花。河邊是J和一個男生，男生手里捧著一束花，正在說些什么，J低著頭。仔細一看，男生原來是M，M是校籃球隊主力，又高又帥，女朋友有一打。

平時那么高冷，看來也不能免俗啊，我心想。

M說了一會兒，越走越近，接著就是擁抱，接吻。

俗套的劇情。我正要轉身離開時，只聽一聲驚呼。J的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她抬手就給了M一個巴掌，一腳把他踹進了河里。她盤腿坐了下來，開始運氣！運了幾次之后，身上開始冒白氣，不一會兒，肚子竟癟了下去。

那晚以后，我有事沒事就去J的夢里溜達，她總是會做一些很逗比的夢。比如長出白胡子，戴著斗笠，坐在海邊垂釣，釣上來一只螃蟹以后用力扔回海里，然后大喊：“去吧姬發，找到one piece，回來建周！”……總之千奇百怪。

每次看到J白天高冷的樣子，我都忍不住笑。有幾次被她發現，過來質問我為什么笑，我只好搪塞

你偷偷溜進了我的夢里.

也同時闖進了我的心中。說心情好。然后她就會自我一眼，說一句“傻瓜”。

J的夢實在太過精彩，我像追劇一樣不想錯過任何一集，因此我很少再去別人的夢里，每天晚上守在J夢出現的地方。一旦她開始做夢，我就會悄悄進去，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看她夢些什么。

再后來，J夢境的畫風突然越來越美，亞馬孫雨林、撒哈拉大沙漠、桂林山水、乞力馬扎羅山、尼亞加拉大瀑布……我有時要把自己埋進雪里，有時要潛在水中，有時要吊在懸崖上。在這個過程中，我逐漸鍛煉成了一個隱蔽大師。不管什么樣的環境，我都能找到藏身之處。

在現實中，J罵了我幾次傻瓜之后，我們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后來竟然慢慢變熟。我常常看著她笑，她有時也會對我笑，她笑起來比我好看。

我發現我喜歡上J了。但是我沒有勇氣表白，其實我骨子里是個自卑的人。J的家境殷實，我出身普通。J的成績好，我成績一般。最重要的是，J對我沒感覺。因為她這三年的夢里，沒有一次夢到過我。以我多年偷窺別人夢的經驗，這樣的情況，如果我去表白，成功率為零。

就做朋友吧，也挺好。我苦笑。

高考完之后，我去學校填報志愿，出來的路上碰到了J。最后一次見面了吧。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點頭，微笑，擦肩而過。

“喂。”

我停住腳步。

“你報了哪里？”

我的心突突地跳，但是強作鎮定，轉過身，“×大，怎么？”

J將頭偏到一邊，下巴微微揚起，“我這幾年不知道抽什么風，晚上老是夢到你鬼鬼祟祟地跟著我，我怕以后看不到你會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