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念舊但永不回頭

北方有佳人

1.我做過特別傻的一件事，是當時和我初戀在那個單純如白紙的年代，好了三年。

我無條件相信他，當然，他對我特別好，我倆放學一起去排隊買一個胖阿姨家的熏肉大餅，然后他騎著電動車，跨過新老城區連接的大橋，送我回家。

當時我們兜里都沒有錢，兩個人加在一起能有50塊都開心到不行，花一塊錢買三根本地最廉價的冰棍分著吃，我吃一個，他吃倆。

我胃不好，吃太多涼的會犯胃病。吃完冰棍后他還得買一個暖寶寶，讓我貼在肚子上，當時我相當麻煩和難伺候，但他都笑著遷就說：好的，隨你。

每次下雨的時候，我都不用帶傘，他頂著風雨一定給我送來，有一次下瓢潑大雨，那雨下得簡直兩個小時就能沒過人的腳脖子。

他給我發短信問我帶傘沒。我說沒有。然后放學后，我們全班在教室門口看見了渾身濕透的他，拿著一把透明雨傘，嘿嘿沖我傻笑，雨水順著頭發流到臉上。

他特意翹了最后一節課，頂著大雨跑出去買傘，然后小跑回來去我班級接我，怕我淋到一點點雨。

2.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他提前攢了半年錢，為我買了一個鉆戒，戒指是純白金的，上面的鉆小到看不見，我還是幸福得無與倫比。

他說，你先受點委屈，等以后我有錢了，給你換大的，換好的，換那種閃閃會發光的。我大笑，說這個我戴正好，鉆大太沉擔不起。

他那天還硬著頭皮站在人民廣場中央拿著大喇叭結結巴巴地給我唱完了一首生日快樂歌。

我看著周圍人忍俊不禁的表情，又感動又覺得搞笑，用離我最近的那個禿頭男人的話來說就是“實在太難聽了，沒一句在調兒上，他要是繼續這么唱我可扔鞋了啊”。

他為了讓班里同學多照顧著點兒我，常買零食給大家發福利。每次大家看見他出現在班級門口，都很開心。

當時同學都形容我倆是神仙伴侶，說以后我倆要是結婚別忘了通知班里人一聲，肯定全班每個人都給我倆隨份子，1000起步，這么多零食不能白吃，我倆也爭點氣。

我們都笑著答應說，好的，一定。

3.當然，這是之前的事兒了，我們終于還是辜負了同學們的好意，也給他們省下了份子錢。

那一陣，電視劇里總宣稱愛一個人就得給他充分的自由和空間，我被洗腦，根據他的建議，卸載了當時剛剛流行起來的微信，他說他也卸，我們屬于彼此，不想留給對方一丁點兒猜忌。

然后半年后的某一天，我拿同桌的手機玩，刷新著她的朋友圈。然后我看見了我初戀更新的照片狀態，他在森林公園公主抱一個女孩，笑得很甜，那種笑容和眼神里溢出的光，已經很久沒對我展現了。我手抖著點開他的頭像，一點點下滑，原來早在半年前，他就已經在朋友圈里秀恩愛了，只是對象不是我。

而這半年我依然陪在他身旁，帶著和他過一輩子日子的決心，把他列入我的生命計劃中，希望他更好，所以督促他參加補習班。

他不肯，我堅持。那是我最實心實意對一個人好的年紀。

終于我贏了，然后他每次說忙的時候，我都不去打擾。最可笑的是，經常和我在一起的他的朋友們都出現在照片中，這些人昨天還和我一起吃過飯，他們還笑盈盈地喊我嫂子。如今照片里的他們依然笑得很開心，只是女主角不是我。

包括我同桌都完全知道這件事，全世界都在心照不宣，只有我不知道。

4.我一邊流淚一邊默默翻遍了那個姑娘所有的社交軟件，一張張放大看每張照片、每條評論，一點點分析她到底比我好在哪里，我到底輸在哪里。

我當時每晚都睡不著，看著天上的月亮翻滾過了半個天空，眼淚流得整張臉都黏糊糊濕答答的時候，就抓起一把零錢，趿拉著拖鞋下樓買熏肉大餅吃。

連蔥帶肉咀嚼進胃里，感受著醬汁的味道彌漫在嘴里。

大娘問我，這么晚了怎么自己出來，男朋友怎么沒一起來。女孩子這么晚還吃東西容易胖啊，胖了小心男朋友不要你。

聽了這句，我嘴里沒嚼完的熏肉大餅如鯁在喉。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了好久，我發誓我一定要變得很好，好到足夠讓他懊惱終生。他摧毀了我對感情的所有向往，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再信任任何人，心里不斷重復的只有一條：要遠遠甩開他走在他前面。

5.當時已經是高三，我成績很差，年級一共有多少人我就排在多少人之后。他是一個浪子，因為盲目喜歡他，我也變成了所有老師都煩的不良少女，記過通報處處有我參與。

他大我一屆，他家找關系送他去大連上學了，我們就在一片謾罵中分道揚鑣，發誓此生老死不相往來。

然后我拼命健身節食，學化妝穿衣打扮，看很多書，想哭就去操場跑步。

高三備考很緊張，別人十點睡覺，我凌晨三點睡覺。別人六點起床，我六點到校。大家都在復習，而我是學習，書幾乎都是新的。我一筆一畫把新書畫成舊書，密密麻麻的注釋讓人看起來都心顫。

就這樣，我從全校倒數，用一年時間變成年級前200。開班會的時候，班主任跟我媽說，這孩子一下子出息了，臨畢業總算知道著急了。

我媽也挺高興，畢竟前兩年為我操碎了心。他們都夸我懂事兒了，其實只有我自己明白我這么拼到底因為什么——我要爭口氣。我要讓他看得起，要他后悔，然后等他回頭找我再把他遠遠踹開。

6.高考的時候我沒發揮好，數學滿分150，我只考了52分。

這一科迅速拉低了我的平均成績，查分的那個晚上，全家人一夜沒睡，先是興奮緊張地等成績，再是萬般失望地悵然不已。

我媽說，就這成績，也能上個二本，選個喜歡的城市，然后開始你的大學生活。全家人跟著你神經緊繃了這么久，沒有力氣重新來一次了。

她問我想去哪里，我說要去大連。她問我原因，我說因為我喜歡海。

她說青島也有海，我說不行，我偏喜歡大連的海，我就要去大連。

因為，大連有你。我努力這一年的意義就是想去你的城市，翻山越嶺去看看，或者說氣氣你，我恨你到這種程度，你是不是很訝異？

說點讓你更訝異的事兒吧，你走之后，我哭了兩年，從此多了一個毛病，通風流淚，見不了強光。

最后我去了沈陽，還是和大連失之交臂。

7.那年夏天，你放假回來找我出去，說要請我吃飯。你好像沒表現出多意外，我不知道你這個反應我是該開心還是難過，開心原來你就對我充滿預期，還是難過我做了這么多努力，你卻似乎毫發無損。

我在心里模擬過千萬次的場景終于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沒有想象中的興奮激動，反而是落寞和淡然——你沒我記憶里帥了，也不如之前干凈純粹。

總是覺得，你臟了，埋汰了，仿佛我手里珍惜寶貝著的杯子忽然被人搶走，摔成了一大堆玻璃碴子又還到我手里了。

飯桌上還是當年的那些人，一年過去，大家都沒什么改變，但再也回不去了。我冷淡地和桌上每一個人僵硬地say hello，你不斷往我碗里夾肉，用勺子小心體貼地撈起鍋里的蝦滑。

酒過三巡后，你拉住我的手問，能不能重新在一起。

我盼了一年，拼命努力一年，終于換回這句話，我贏了。

之后的日子，你在大學揮霍無度，打架文身，被送去新疆當兵。遙遠陌生的城市、荒涼孤寂的黃沙、日夜堅守的站崗，這構成了你的全部生活。當然，也算是完成了你的一樁夙愿。之前你的夢想就是做一個軍人，背著槍，南征北戰，好威風。

我在沈陽讀書上學，長高變瘦，甚至之前和你吹牛說要出一本書，這個夢想居然都實現了，還上了電視，見到了原來只在屏幕上見過的明星。我從默默無聞被人嫌棄，到如今被人喊“校花”“女神”，從土圓的少女變成看過萬千風光的高瘦Model。

連做我男朋友的及格線你踮著腳都達不到了，我認識了更多比你好的人。

8.你原來說過一句話，你說：“白雪你以后一定會有出息，因為你是一個明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你一定會到達你想去的地方。”

我現在不敢說我多出息，但是起碼我再不介意你怎么看我了。

我拼命變好，拼命努力讓你后悔，可你后悔后，我發現沒意義了。

我以為我會和全世界高聲宣揚我忘了你，大張旗鼓地宣布我終于解放了。可當我發現自己已經背不出來你的手機號，不會因為你的一句話睡不著，不會去翻翻你之前動態，我反而覺得難過，我們轟轟烈烈那么多年，全校上自領導老師、下至學生保安阿姨大媽都知道的戀情就這么無聲無息地結束了。

歲月總是不經意間流淌，以為不可忘記的事情和人，還是忘記了。

聽人說你入伍前留下的話是，退役一定來娶我。這話擱以前我又會淚流滿面了吧，現在聽起來反而像是一句戲謔的調侃。

你對我說過最好聽的情話是，如果這一生我可以有999次好運，我愿意把997次都分給你，只留兩次給自己，一次是遇見你，一次是永遠陪你，我一度為了這句話無法釋懷，每每想到都淚如雨下。

可現在，我會念舊，但永不回頭。

誰還在你身邊，就對誰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