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兩個夜

文、圖/Susan 編輯/任 紅

西北的兩個夜

文、圖/Susan 編輯/任 紅

扎尕那，位于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縣，是一圈俏麗的崖壁包裹著的藏族小村寨，是整個甘南藏區風光最為優美的地方之一。村中古老的木制藏居沿山而建，依山勢而上，有梯田、草甸、原始森林及嶙峋的石林，俯視谷底如瑞士田園，仰望山巔如中土魔界，各種美，不勝收矣。

甘肅扎尕那的一個夜晚

2014年，我從青海果洛州進入到川青陜交界處的年保玉則，再穿過年保往甘肅甘南草原方向疾馳。車開出年保玉則時，同行的升日妹妹突然說想吃餃子。這事就像打哈欠會傳染，一個說想吃，其他人也就突然覺得有餃子才幸福。于是我開始折磨我們的司機兼向導兼保鏢兼大哥：郭師傅。

整個戰略是這樣的，先試探說：“郭師傅，能不能自己包餃子吃？”等得到默許之后開始籌劃細節，等細節差不多能引起郭師傅興趣時，再告訴他：吃餃子可以，但是我們只會吃和為他點贊，還是衷心希望他能夠自己包。當然最后要在郭師傅騎虎難下的時候再攤牌才行。

途中，郭師傅跟我耳語：“我做過廚師。”這使我們更加有信心能吃到餃子。

去扎尕那的路上非常歡樂，郭師傅差點走錯路，被我提醒回來，還狠狠地沖我翻了個大白眼。

扎尕那，位于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縣，是一圈俏麗的崖壁包裹著的一個藏族小村寨，是整個甘南藏區風光最為優美的地方之一。村中古老的木制藏居沿山而建，依山勢而上，有梯田、草甸、原始森林及嶙峋的石林，俯視谷底如瑞士田園，仰望山巔如中土魔界，各種美，不勝收矣。

離扎尕那越近，大家對餃子和石頭城的期待越強烈。

進了山谷，經過曲折的尋找住處等工作，我們住在一個可以自己使用廚房做飯的地方。先預定了一斤藏香豬肉，讓客棧的爺爺給剁成餡。然后，我們出去感受扎尕那的黃昏。景色甚美，我們甚餓。暮色漸遠，夜色低沉。回家包餃子去。

郭師傅吩咐我拌餃子餡，我的廚藝經歷只停留在拌涼菜的水平，從沒拌過餃子餡，非常迷茫。郭師傅借機訓我，說我剁的姜末和蔥末塊太大。我非常冤枉：你們把菜刀從我手中奪走，塞給我一把瑞士軍刀就讓我把蔥姜剁成末，讓我非常不知所措。

玩笑歸玩笑，不過，我是真不會拌餡，這一坨黏糊糊的肉餡該怎么拌？

我剛開口問隔壁灶做菜的四川姐姐：“姐姐，你會拌餃子餡嗎？”就聽這姐姐一聲大喊：“爸！爸！”一個白頭發大爺應聲而入：“做啥子？”“拌餡。”話音未落，白發的四川大爺已經開始挽袖子了。我心里暗想，不管多大年紀，女兒始終都在父親愛的籠罩下，我爸要是在，也是我爸給我做餃子吃。就這樣，四川大爺幫我搞定了川味餃子餡。

在一段非正常的忙碌中，餃子包出來了。中途最驚險的插曲是郭姐姐邊說她從沒和過面，邊準備要和面，在擼胳膊挽袖子把一盆面和不知道多少的水攪一起時，被我們死死按住，廝打中郭師傅搶到了面盆才進行了補救。

現在回想起那場面還是非常混亂的。最累的當屬升日妹妹，本來笨得比我們徹底，應該最輕松，其實事情往往不會被你猜到：

升日，我要一點辣椒；

升日，來點水；

升日，再拿個盆；

升日，快給我和這顆白菜拍張照；

……

我們的要求五花八門，升日妹妹打個下手竟然弄個應接不暇。

郭師傅一定是覺得上當了，他以為我們只是謙虛，多少還是會干點。后來發現我們是真的什么都不會，他什么都得干。

強迫癥如我必定是計數的。一共包了111個餃子。

甘南郎木寺的一個夜

有一年秋天，我跟著一個戶外俱樂部跑到甘南草原。我們走到郎木寺。郎木寺那條街非常短，我卻是個路癡，跟隊友分散逛街后，就再也找不到住的酒店。正在街上躊躇，遇上一個藏族小伙子，問我要去哪，我說我回住的地方，他說那你住哪兒，我說了個旅館的名字，他說就在轉彎那兒，我帶你去。我沖他笑了笑說，謝謝，原來這么近我就是找不到。然后，各自走開。

后來大部隊去山上看天葬，我跟著走到山上又不敢看，獨自在不遠處山坡上坐著。這時候一個人跑到我這兒，跟我說：“你要下山嗎？我摩托車停那邊，我拉你下去。”我一看是那個給我指路的人。我倆風馳電掣般下山，我還在街上請了杯酸奶作為回報。然后，各自走開。

晚上，夜幕低垂，有人跟我說門口有個藏族小伙子找我，我出來發現是他。看著他，他也不說話，氣氛怪怪的。尷尬到極點的時候我聽見一大串藏語，最后聽見幾個字，你能陪我走走嗎？那時候我沉浸在一段戀情的雞肋期，又叛逆又無畏，直覺里他是個好人，那份忐忑，那份期待，那份不知所措和支支吾吾讓人不知道該怎么說不。

“這是我的身份證，給你看我不是壞人……給你看看嘛。”

“不用，不用……真不用。”

我們坐在草地上，看著遠處郎木寺鎮的一片燈光。那時候，我只想靜靜地坐著。

聽見這個人用漢語和藏語不停地低聲說，語速很快，好像稍微慢一點就不能再繼續似的。“看見，你沖我微笑，然后你就走了……我只想找到你，太高興了。后來在山上能找到你，我想我不能再找不見你了……我喜歡你，你是禮物……”我沒作聲。只管看遠處山下的燈光，想著我自己的心事。

可這個呢喃卻越來越湊近耳畔：“我想吃了你，可是又不能，但我想告訴你，我說的是真的。你真的是我最珍貴的禮物。”他繼續說著，就好像說給自己聽那么坦然。

我說：“謝謝。”然后轉頭輕輕地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遠處的燈光。

然后非常非常長的沉默，我覺得他一直在看著我。

我想找個話題，說了一句顯然的廢話：“今天在山上看見你，你也是去看天葬的嗎？”

他說：“不是，我是去找你的。”

我說：“萬一找不到呢？”

他說：“能的……”

又聽見他說：“明天你走我們再也見不到了吧，那等我天葬那天，你來看吧，最后看我一眼。”

最后我說了一句非常像情話的話，其實那不是，只是對撲面而來的愛的感激。

我抬頭看看他的眼睛：“我要比你先死，來世變成禿鷲，就在郎木寺這兒等著渡你，到那時候我把你吃掉……”

又聽他說：“今天我生日。”

然后我說：“明天我生日。”

甘南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