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睿+王偉
中國建設“一帶一路”剛剛起步,國際輿論的反應也處于初步階段。作為中國的近鄰,澳大利亞是一個中等強國,對中國的經濟、戰略意義都十分重要。“一帶一路”倡議自提出以來,澳大利亞媒體一直在進行持續報道。分析澳大利亞主流報紙圍繞“一帶一路”倡議構建的中國形象,可以有針對性地研究中國對澳傳播的重點,客觀上也提供了對外增信釋疑、擴大與相關方良性互動的契機。
那么,澳大利亞主流報紙對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報道量發生了怎樣的變化?設置了哪些新聞議程?使用了哪些報道框架?使用這些新聞議程和框架塑造了怎樣的中國國家形象?本文選擇澳大利亞的兩家堪稱輿論領袖的報紙《澳大利亞人報》和《悉尼先驅導報》為研究文本,這兩家報紙都被認為是澳大利亞主流媒體中報道國際事務最全面最可靠的報紙。本研究的樣本來自Factiva數據庫,通過輸入關鍵詞(silk road)和(China),設定報紙來源為《澳大利亞人報》和《悉尼先驅導報》,時間跨度為2013年9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經人工甄別后共獲得57篇新聞報道。
一、報道量的變化和新聞議程的運用
研究發現,澳大利亞主流報紙有關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報道數量不斷增加。2013年,從9月首次提出該倡議之后至年底僅有2篇新聞報道,月均篇數僅有0.5篇,平均篇幅為593個單詞。2014年全年,報道篇數為10篇,月均篇數上升至0.8篇,平均篇幅上升到847個單詞。2015年全年,報道篇數為45篇,月均篇數升至3.8篇,平均篇幅達1257個單詞。
根據報道傾向,我們將每篇報道都歸入“正面”“負面”“中立”三類。判斷標準為:正面——報道正面事實性題材或持有積極正面的觀點性內容;負面——報道負面事實性題材或持有消極批評的觀點性內容;中立——正面及負面的事實性題材皆有或持有積極正面及消極批評的內容性觀點。經過分析,這些報道共使用了11個不同的新聞議程,它們的傾向性和使用頻率如下(見表1)。
在2013年9-12月,由于只有2篇新聞報道,因此提及的新聞議程數量也相對有限,兩篇報道中都設置了“中國擴大地緣經濟影響”和“中國擴大地緣政治影響”的議程,“中國(在東海、南海)的舉動令人不安”議程出現1次。在2014年,出現次數最多的兩大議程仍然是“中國擴大地緣經濟影響”(45%)和“中國擴大地緣政治影響”(35%)的議程,緊隨其后的是“中國(在東海、南海)的舉動令人不安”議程(15 %),“中國提供經濟合作機會”議程首次出現(5%)。在2015年,出現次數最多的兩大議程仍然是“中國擴大地緣經濟影響”(25%)和“中國擴大地緣政治影響”(20.5%),但由于新聞議程的內容呈現多元化的趨勢,這兩大議程所占的比例都比前兩年有所下降;并列排在第三位的有三類議程:“中國(在東海、南海)的舉動令人不安”(9.1%),“中國提供經濟合作機會”(9.1%),“中國是澳大利亞的經濟合作伙伴”(9.1%)。并列排在第四位的議程也有三類:“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引人矚目”(6.8%),“‘一帶一路輸出環境污染大的重工業”(6.8%),“中國的對外經濟合作(可能)受挫”(6.8%)。
綜合來看,在這三個時間段中出現次數最多的三大新聞議程為:“中國擴大地緣經濟影響”(31.9%),“中國擴大地緣政治影響”(26.1%),“中國(在東海、南海)的舉動令人不安”(11.6%)。而對比這三個時間段的新聞議程可以發現,在2013至2014年澳大利亞媒體都沒有把中國描述成經濟合作伙伴,但在2015年“中國是澳大利亞的經濟合作伙伴”這一議程出現次數卻上升至第三位,與“中國(在東海、南海)的舉動令人不安”和“中國提供經濟合作機會”并列。
從這些新聞議程的傾向性來看,2013年9-12月,澳大利亞媒體設置的中立新聞議題占總議題數的80%,正面議題占總數的0%,負面議題占總數的20%。澳大利亞媒體上的有關中國的新聞議程是偏負面的。2014年,澳大利亞媒體設置的中立新聞議題占總議題數的80%,正面議題占總數的5%,負面議題占總數的15%。澳大利亞媒體上的中國形象相比前一年正面的報道增加,但總體形象仍然是偏負面的。2015年,澳大利亞媒體設置的新聞議題呈現多元化復雜化的傾向,中立的議題占總議題數的45.5%,正面議題占總數的27.3%,負面議題也占總數的27.3%。有關中國的新聞議程是正負面持平的。綜合看來,中國形象經歷了從偏負面向正負面持平的變化。
二、中國形象的演變與塑造
媒體對國家形象的塑造離不開報道議程和報道框架的運用。澳大利亞主流報紙運用上述議程并結合不同的報道框架來報道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同時塑造中國的形象。本文作者通過借鑒框架研究領域已有的研究成果以及綜合閱讀澳媒體圍繞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報道,發現澳洲報紙主要使用了3種報道框架,即:歐亞大陸中心主義框架、新殖民主義框架、東方主義框架。下文分別從報道議程、報道框架兩個方面分析2013年至2015年底澳洲主流報紙塑造的中國形象及其演變。
1. 從議程設置角度看,中國形象經歷了從偏負面向正負面持平的變化。
2013年9-12月,澳媒對“一帶一路”倡議持觀望態度,總體議程偏負面。澳媒體將該倡議視為中國在東南亞地區“通過貿易和航運提升軟實力”的行為,是意在“與美國爭奪影響力的一場博弈”,對中國在東海、南海堅持領土主權的行為表示擔憂。
2014年,澳媒對“一帶一路”倡議的報道主要集中在11月和12月,這與習近平在該年11月訪澳并在澳議會發表闡述“一帶一路”倡議的講話相關。這一時間段的議程主要圍繞解釋“一帶一路”倡議,仍偏負面,中立的議程繼續集中于中國擴大地緣經濟、政治影響力。首次出現正面的議程為中國提供經濟合作機會。負面的議程仍是關于中國(在東海、南海)的舉動。總體看來,這一階段的議程仍偏負面,但值得注意的是正負面的議程開始同時出現,塑造了相互矛盾的中國的形象。
2015年,澳媒對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的報道平均分布在各月,但3月份的報道更多一些,集中于中國兩會上的有關該倡議的新聞。這一階段正負面議程的設置量旗鼓相當。中立的議程仍是中國擴大地緣經濟、政治影響力。正面的議程相比前兩個時間段大幅增加,如中國提供經濟合作機會、中國是澳大利亞的經濟合作伙伴、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引人矚目、中國經濟增長“新常態”可以讓人放心。而負面的議程除了“中國(在東海、南海)的舉動令人不安”以外,還分別有:“一帶一路”輸出環境污染大的重工業、中國在斯里蘭卡的對外經濟合作(可能)受挫以及中國經濟增速放緩。正負面議程的設置數量相當,塑造的中國形象更加相互矛盾。
2. 從報道框架的使用看,澳洲主流報紙交替或一并使用3種框架塑造的中國形象一直是偏負面的。
經過分析,在澳洲主流報紙使用的3種新聞框架中,使用次數最多的是“歐亞大陸中心主義”(34次),其次是“新殖民主義”(28次),第三是“東方主義”(12次)。從這些報道框架的傾向性來看,“歐亞大陸中心主義”“新殖民主義”“東方主義”都是負面的報道框架,而且澳大利亞媒體經常交替或一齊使用這些負面的報道框架,因而澳大利亞媒體上的有關中國的新聞報道框架都是負面的。
歐亞大陸中心主義框架下的中國形象是期望稱霸世界的霸主形象。英國的地緣政治學家麥金德(J. Mackinder)認為:誰統治東歐,誰就能主宰心臟地帶;誰統治了心臟地帶,誰就能主宰世界島;誰統治了世界島,誰就能主宰全世界①。美國地緣政治學家尼古拉斯·斯皮克曼(N. J Spykman)(1895-1943)修改了麥金德的“心臟地帶”理論,提出了“邊緣地帶”學說。他認為,不是歐亞大陸的中心,而是歐亞大陸的邊緣地帶才是各強國占領和控制的核心地區②。無論是控制邊緣還是中心,最終目的都是強調歐亞大陸的重要性。運用歐亞大陸中心主義框架,澳媒多次提及中國將成為歐亞大陸的“中心”。例如,“絲綢之路戰略的目的在于讓中國再次成為占據歐亞大陸心臟地帶以及它曾經主宰的壯觀的海上貿易路線上的超級大國”。中國的絲綢之路機制,將確保其資助的基礎設施整合歐亞大陸,使“所有的道路將不再通向羅馬,而是通向北京”。“這將加速亞洲整體的經濟增長,亞洲會連接全新的現代的交通及通信系統,如高速公路、高速鐵路和貨運鐵路、航線和港口,甚至是互聯網服務供應商,而中國就是這個系統中心的龐大樞紐。因此,今天的中國再次成為世界上最龐大價值鏈的核心,占據不可或缺的中心地位,就像她在1500年前的古絲綢之路時期一樣”,“絲綢之路戰略表明中國要求獲得全球性領導地位”。
在新殖民主義框架下,中國被描述成通過一個向他國輸出資本和管理人員來進行經濟、資源掠奪和剝削的國家。新殖民主義的經典定義源自原加納總統恩克魯瑪的著作《新殖民主義》,書中提到“新殖民主義的實質是,在它控制下的國家經濟制度、政治政策,都是受外力支配的”③。運用新殖民主義框架,澳媒將中國塑造成一個具有侵略性的擴張經濟體的形象。例如,“習近平從蘇聯解體和西方對其前殖民地的不可持續的剝削中銘記了兩大教訓。第一個教訓是真正的大國必須是全方位的大國,經濟上以及軍事上都要強大。第二個教訓是要把朋友和潛在的對手聯系起來并編織在一個相互依存的經濟和金融網絡中,這個網絡的中心就是中國,這樣做的好處是可以鞏固中國的領導地位,避免殖民主義帶來的敵意和當地人民的怨恨”。“中國不會像歐洲國家那樣獲得正式的殖民地,但她確實想為該區域提供人們需要的基礎設施。的確,中國現在的所作所為同英國和荷蘭于200年前在印度和印度尼西亞做的沒有什么不同,只不過不是通過殖民而是通過旗下公司對外向哈薩克斯坦、柬埔寨、甚至澳大利亞輸出資本和管理人員”。
在東方主義框架下,中國被塑造成一個東方的專制帝國的形象。東方主義最早源自薩義德的《東方學》一書,該書批判西方強勢話語以學術為名,展開對東方世界的話語殖民,東方學是“從政治的角度察看現實的一種方式”④,其實質是“西方用以控制、重建和君臨東方的一種方式”⑤。如果說20世紀以前西方進步大敘事中對東方中國的描寫還是“停滯的帝國”的圖景,那么20世紀以來,西方自由、文明大敘事中對東方中國的描寫則變成了“專制帝國”的鏡像⑥。運用東方主義框架,澳媒將中國塑造成了一個異類的專制的帝國形象。例如,“中國不是一個正常的國家,當人們選擇對中國的不正常性視而不見時,這個世界本身已經變得不正常了”,等等。
綜合新聞議程和報道框架的使用來看,澳大利亞主流報紙圍繞“一帶一路”倡議塑造的中國國家形象總體仍偏向負面,但日益呈現出正負面形象相互矛盾的雙重性。中國在經濟和戰略安全上對澳大利亞的不同意涵,使得澳對中國形成了矛盾的認知。由于“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中澳經濟利益近年來日益緊密,這使得原本澳大利亞在經濟和戰略上的國家利益的矛盾更為突出,這影響到澳大利亞主流報紙對中國的新聞報道,其筆下的中國顯得既是伙伴亦是威脅,呈現出愈加相互矛盾的兩面性。
(本文受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編號:NR2016029)
「注釋」
①J .Mackinder. Democratic Ideals and Reality, New York : Henry Holtand Company, 1942, p.62 .
②N.J .Spykman. The Geography of the Peace, New York : Harcourt Brace & Co ., 1944, p.43.
③克瓦米·恩克魯瑪:《新殖民主義》,世界知識出版社1966年版,第5頁。
④(美)愛德華.W.薩義德:《東方學》,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54頁。
⑤同上,第 4頁。
⑥周寧:《天朝遙遠——西方的中國形象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9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