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純的詩意

里所

阿西的詩歌寫作留給我駁雜、豐富、勤奮的印象。

幾年前就看他博客里的作品，他總稱它們為“草稿”，時常是今天看他貼了一首詩的初稿，過幾天再看往往成了另一面貌了：阿西喜歡改詩，一稿寫定，反復打磨，直至自己滿意才行。他總是對語言、對一首進行中的詩歌充滿耐心，在寫作態度上，阿西用的實在是硬碰硬的方式，近些年來，他盡量保持了不間斷的創作，又能不斷自省，使他的寫作越來越有效。

最初閱讀阿西的作品是在四五年前，當時就感受到一種他特有的氣質，即在語言中緩慢探索、緩慢思考、放松意識的流動，以確定找到相對應的詞語來表達自己。這種氣質使他的詩歌并不那么好讀，讀者需要也充滿耐心，進入到他的語言邏輯才行。

比如以這首有三節的《麻將詩學》為例：

1

東風不夾帶秋雨

……但西風里有孔雀

棲落在節日的賭桌上

小伎倆只是一張白板

留在手上時間越長越是麻煩

而發燙的紅中

也從未成全精心設計的圈套

整個一下午，誰輸掉風骨

誰贏得梅花的品格

阿西具有從生活中平常事情入詩的能力，去琢磨其中蘊含的秘密。這里僅僅是一次國慶假期平常的聚會，幾位朋友因為無聊湊成了一桌純屬娛樂的麻將局，但這些在阿西這個在場者眼中，并不尋常，他一邊玩兒，一邊觀察在座的每一個人，他的眼睛很毒辣，仿佛能看到牌局表面之后各個人物的宿命。就是這么一個小小的點，在阿西筆下卻能無限發散無限擴大，他并不直說什么，而是從一張張抓到又被扔出的麻將開始，東風、西風、幺雞、白板、紅中……，這些牌在詩歌語言里顯得尤為活潑，透過這些“發燙”的牌，我們能看到打牌人的表情：意氣風發或者焦頭爛額，喜形于色或者為一個遲遲不來的好牌捶胸頓足。因為語言進行得很慢，整個打牌的過程也被拉長，重復重復，輸輸贏贏，在場者都像一個個涉世之初的少年，滿懷期待地守望著自己的命運，同時也設計別人的生活。

2

白云藍天的小堡

烏云蔽日人影慘淡的小堡

你加入湘菜的改良主義

楊梅酒里

越過詩歌鐵絲網

裝修了三個賭徒的臉譜

從局外人到新頭領

比抓到混兒還有成就感

我們只是一粒帶蟲子的紅棗

預謀著干凈的清一色

第二節詩中的人物開始正式出場，“你”，一個新的面孔，再加上“三個賭徒的臉譜”，在小堡，他們離開麻將桌，來到一家湘菜館，喝楊梅酒，吃生了蟲子的紅棗。“你”大概尤為高興，覺得一切都是新奇的，一切都是未知。在阿西的詩歌中，總是充滿繁多的物象，看似毫無邏輯，其實又都來自于實實在在的生活場景，只是阿西對它們進行了嫁接，如同截取了不同時間里的幾幀照片，把它們又拼在一個畫框里，形成一幅從時空上來說，都略顯錯位的畫面。

“我們只是一粒帶蟲子的紅棗”，在這樣的詩句里，我們又可以看到阿西的智慧，他總是把自己放置到最普通的狀態，把自己等同于物，等同于最普通的一個人，而不是什么充滿個性和怪癖的“詩人”。就像如果去挑選一件衣服的話，阿西一定愿意選最普通最低調的一件，穿上它，就消失在茫茫人群之中，消失在一粒紅棗的內部。

3

今天不神圣，今天

因三缺一而浪費一幅山水畫作

——那就反復練習扔鐵餅

把一副爛牌調教得油光水亮

有人送上康乃馨

還有開心果變魔術

我呢，只有輸才會變得年輕

你負責每個人的免費午餐

配制上好的湯汁……

最終，你憑借足夠老辣的手氣

摸到最幸運的那一張好牌

它抵御了時間

和時間以外的虛無

第三節里阿西繼續撿拾散落在生活里，就連當事人都忽略的細節，比如記憶里某次拜訪時，“你”帶去的康乃馨，比如另一次聚會時餐桌上的開心果，比如那次令人難忘的澆汁羊肉拌面。時間本來已經淹沒了這一切，但它們卻頑強地再現于這樣的一首詩歌里。就連當時在場的人，有的已經不在了，此時依然能在這些精細的文字里，再一次露面，仿佛還展示出不懷好意又和善的微笑。

這不就是寫作的意義嗎？在詩歌里記錄，在語言里預言，在一首既定的作品里，和所有艱澀的人生和解。“只有輸才會變得年輕”，今天才再一次明白，關于生活的秘密，阿西早幾年就已經說出，只是在這個夜晚，我才更深刻地體悟和明白。因為我就是這首詩中的“你”——

你憑借足夠老辣的手氣，摸到了最幸運的那一張牌。

阿西的詩歌就是這樣，看似充滿復雜的物象，其實是在表達一個單純的詩意；看似隨意跳躍缺少章法，實則是在原原本本寫出他內心紛紛跳躍的情緒。

在一個訪談里阿西說，他的寫作從1979年就開始了，但他說他有過漫長“無效”的寫作期：“雖然也寫了不少詩，大體上卻是‘無效寫作。所以，我對自己的寫作有一個比較清醒的認識，那就是，我還不是一個完成了的詩人，我的寫作仍在路上。”這是他的謙虛，也是對自己有著更嚴苛的要求，他一直辛苦而又快樂地找尋著他心中最滿意的詩篇，他正在抵達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