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執政黨全面推進從嚴治黨的過程中,強化自主性和加強制度化是兩個重要的戰略部署。從打虎拍蠅的反腐敗運動,到整治作風的群眾路線教育活動,再到強化思想建黨的“三嚴三實”,執政黨從廉政、組織、作風、思想等多層面強化整黨治黨的力度,體現出較強的自主性。與此同時,執政黨也強調制度化對于全面從嚴治黨的重要意義,要求全方位扎緊制度籠子,用制度治黨、管權、治吏,堅決維護制度的嚴肅性和權威性。如何加強這兩個戰略間的動態平衡和協同推進,是執政黨治理改革的重要任務。
〔關鍵詞〕從嚴治黨;政黨自主性;政黨制度化;制度治黨
〔中圖分類號〕D26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16)01-0074-06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國外長期執政政黨的制度建設研究”(118ZD020)
〔作者簡介〕陳家喜,深圳大學當代中國政治研究所教授,廣東深圳518060。
十八大以來,執政黨治理進入了一個“全面從嚴”的階段。從“打虎拍蠅”到“獵狐套狼”,從八項規定到四風整治,從反腐風暴到作風建設,執政黨從廉政、作風、組織和思想等全方位從嚴推進黨的建設,抓好黨建成為“最大的政績”。上述行動體現了中央對于清除黨內痼疾的堅定決心,也體現了中央決策層的高度自主性,通過自上而下的組織動員全面推進執政黨改革。與此同時,執政黨也強調制度化在全面從嚴治黨中的重要作用,推進黨的建設制度改革,實現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的結合,維護制度的嚴肅性和權威性,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用制度治黨、管權、治吏。因此,提升自主性和加強制度化可以看成執政黨全面從嚴治黨的兩大戰略,如何加強這兩個戰略間的動態平衡和協同推進,是執政黨治理改革的重要任務。
一、理解政黨自主性與政黨制度化
政黨制度化理論可以看成是新制度主義在政黨研究中的應用。新制度主義被認為有兩大理論基石:一是制度至關重要,它影響規則、概念、行為,進而決定著結果。二是制度是內生的,它們的構成與作用發揮又受制于其生成的環境?!?〕政黨制度化(Party Institutionalization)理論也將制度作為分析的中心,同時又拓展了制度的外延,制度化被分解為內部與外部、結構與價值、穩定性與適應性等多個維度。從一般意義上理解,政黨制度化是一個政黨獲得內部認同與外部支持的整體性過程;這一過程往往伴隨著內部的組織體制化(structural systematizaton)與價值擴散性(value infusion),也伴隨著外部的政黨自主性(party autonomy)和社會滲透性(reification)。〔2〕
在政黨制度化的理論脈絡中,組織的體制化和外部的自主性是重要的解釋維度。政黨制度化的過程首先是政黨組織規范化和運行程序化的過程,是黨內精英和普通黨員對于黨內規則、制度、程序、規范的普遍認同,也就是體制化的過程。亨廷頓認為,政黨制度化就是組織和程序獲得價值和穩定性的過程,能夠得到黨內成員普遍認可的過程?!?〕蘭德和薩維達(Vicky Randall & Lars Svaosand)認為,政黨制度化是政黨根據行為、概念和文化的整合模式的建立過程。這一過程伴隨著體制化的過程,即提高各政黨互動的規模、頻率和規律性的過程?!?〕利維斯基(Steven Levitsky)認為,制度化的內涵之一是行為的穩定性和程序化,政黨的規則、程序、角色和其他行為規范被制度化之后,它們就會重復出現并被視為理所當然,進而被個體行動者視為恒定的結構?!?〕綜合上述的理論闡釋我們不難看出,政黨制度化的基本含義是政黨組織程序上保持穩定性,而不再是一個相對松散的利益集團,或者類似于暫時性的政治運動組織。正是在這一意義上看,政黨制度化還被看作是衡量一個政黨能力大小、先進與落后的重要標志。
廣義的制度化還包括政黨面對外部環境變化的自主性和調適性。亨廷頓將自主性理解為政黨與其他社會組織和行為模式的區分程度?!?〕潘尼比艾科(Angelo Panebianco)認為自主性是相對于政黨所處的外部環境而言的,由于政黨需要與外部環境進行物質和人力資源的交換,因而也需要向外部支持者給予激勵,自主性就是指政黨組織可以直接控制與外部環境的交換關系,用于滿足自身需求的能力?!?〕利維斯基(Steven Levitsky)使用調適性(party adaptation)來表述政黨與外部環境的關系。他指出,政黨行為離開環境要素無法得到解釋,那些對外部環境變化無動于衷的政黨往往會出現黨員流失,資源匱乏以及選舉支持率下降的后果。在外部環境中,選舉環境和經濟環境是兩個最大的影響要素。但他同時也提出,成功的政黨調適性,取決于政黨領袖選擇適宜的戰略,并且贏得黨內外的支持來推動戰略的實施。〔8〕在政黨制度化的理論體系中,政黨自主性(或者調適性)著重強調一個政黨應對外部環境的資源汲取和對于社會組織的駕馭能力。也就是說,在西方政黨制度化理論脈絡中,政黨自主性只關注政黨相對于外部環境的自主性,并不承認政黨精英和決策層超脫于政黨組織和黨員的自主性。
盡管政黨制度化理論試圖擺脫西方中心主義的理論色彩,構建更具解釋力和包容性的理論框架,使之應用于發展中國家的政黨分析。〔9〕但事實上,這一理論不可避免地帶有理論生成的地域限制。比如曼沃林和德科(Scott Mainwaring & Mariano Torcal)直接將制度化程度的高低作為區分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政黨體制的重要依據,并直接將發展中國家歸入低度制度化的行列。他們認為,薩托利(Giovanni Sartori)只關注政黨數量和意識形態作為政黨分類標準重要性,但卻忽略了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政黨體制的差異性,包括在選舉穩定性、政黨與選民的聯系紐帶,以及候選人與投票人的關系等等;并且政黨制度化的內在維度并不是十分緊密,甚至存在一定的沖突關系,例如自主性與體制化,政黨制度化與政黨體制的制度化等?!?0〕
在中國情境下理解政黨自主性與政黨制度化,不僅需要將二者作適度的區分,而且還應當做出語義上的重新界定。就政黨自主性而言,主要是指執政黨組織內部自上而下的獨立性,可以從中央推進黨內改革的統籌駕馭和決斷執行能力加以衡量。蘇東劇變的研究顯示,共產黨執政權力的旁落大多歸咎于內部衰變而非外部壓力,包括如民主集中制逐漸演變成領袖個人專斷與個人崇拜,黨內沖突演化為黨內清洗,公共權力演變為干部特權、黨員干部也演變成權貴階層,干部選拔制度蛻變為任人唯親與裙帶關系,以及派系林立直至黨內分裂等?!?1〕最終執政的共產黨失去了內部的活力和改革的動力,導致內在意識形態、組織、制度的異化,喪失了人民的信任、領導國家和社會前進的能力。因此,在一黨執政體制下,政黨自主性重心不是政黨對外部環境的回應性,而是克服自身沉疴舊疾的自覺性和超脫性。
就政黨制度化而言,一黨執政條件下其重心不在于政黨競爭關系的制度化問題,而在于執政黨內部運行的程序化和體制化問題。就中國共產黨而言,組織的嚴密性和運行的弱制度化形成一定的吊詭關系,加強政黨制度化的任務也更為突出。中國共產黨堅持列寧主義的建黨要求,遵循民主集中制的組織原則,并強調嚴格的組織紀律要求黨員干部。長期以來,執政黨也將制度作為自身建設的重要維度。文革結束初期,領導人權力過于集中以及制度約束乏力,曾經被作為造成重大決策失誤的深刻教訓加以認識,“領導制度、組織制度問題更帶有根本性、全局性、穩定性和長期性……關系到黨和國家是否改變顏色,必須引起全黨的高度重視?!薄?2〕改革時期,強化制度建設被作為治理腐敗的重要工具。最近以來,制度又被上升到政黨治理的重要形式,通過制度治黨克服人治化運行的各種弊端,把制度建設貫穿黨的思想建設、組織建設、作風建設和反腐倡廉建設之中,形成內容協調、程序嚴密、配套完備、有效管用的制度體系;增強黨內生活和黨的建設制度的嚴密性和科學性;堅持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緊密結合,全方位扎緊制度籠子,更多用制度治黨、管權、治吏?!?3〕
然而,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黨內運行機制的個人化和非制度化現象卻屢屢發生。一是黨內潛規則的盛行將黨章黨規架空,導致制度執行不認真,有令不行、有禁不止,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是按制度辦事,而習慣于按領導“指示”辦事;制度“被掛在墻上,寫在紙上,說在嘴上,卻不落實到行動上”;違反和規避制度的行為缺乏嚴肅追究問責。一方面是制度體系紛繁龐雜,制度內容密密麻麻;另一方面是“嚴格立法,普遍違法,選擇執法,誰也沒法”,制度流于形式、人治強于法治的現象屢見不鮮。二是黨的一把手權力約束過低,往往成為帶頭破壞制度的“關鍵少數”,導致腐敗高發頻發。中紀委統計顯示,十八大以來受過紀律處分的黨政機關縣處級以上干部,一把手占了30%以上。在35位省部級落馬高官中,超過60%的人擔任過黨政領導干部正職。〔14〕2014年400起因涉嫌嚴重違紀的案件中,有近四成屬于一把手。〔15〕由于一把手的任性權力,制度被隨意更改、人治代替制度,制度被象征性執行、消極性執行、替代性執行、選擇性執行、抗拒不執行的現象屢屢發生。正如習近平同志所指出的,一些領導干部權力過大約束過低,成為違反黨紀國法的“關鍵少數”,有法不依、執法不嚴甚至徇私枉法等問題,影響了黨和國家的形象和威信?!?6〕執政黨的制度化建設仍然任重道遠。
二、提升自主性:全面從嚴治黨背景下的政黨治理
黨的十八大以來,政黨治理被提上前所未有的高度,從極速的反腐敗運動,到整治作風的群眾路線教育活動,再到強化思想建黨的“三嚴三實”,執政黨進入了全面從嚴治黨的新常態。而從嚴治黨的戰略又來自于黨對執政風險的自我感知和自我防范,這一點與前蘇東國家的共產黨形成鮮明對比。早在建國前夕,面對即將到來的革命勝利和執政使命,毛澤東就深刻地警醒全黨,“奪取全國勝利,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革命以后的路程更長,工作更偉大,更艱苦……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艱苦奮斗的作風?!薄?7〕黨的十六屆四中全會明確提出,“黨的執政地位不是與生俱來的,也不是一勞永逸的。我們必須居安思危,增強憂患意識,深刻汲取世界上一些執政黨興衰成敗的經驗教訓,更加自覺地加強執政能力建設,始終為人民執好政、掌好權?!薄?8〕 2011年,胡錦濤同志更為深刻地提出執政黨面臨“執政考驗、改革開放考驗、市場經濟考驗、外部環境考驗……精神懈怠的危險,能力不足的危險,脫離群眾的危險,消極腐敗的危險?!边@四大考驗和四大風險是對新時期執政黨危機意識的全面總結。
黨的十八大以來,在對執政風險深刻把握的基礎上,中央把從嚴治黨作為提升政黨執政能力的重要戰略。習近平同志提出,“如果管黨不力、治黨不嚴,人民群眾反映強烈的黨內突出問題得不到解決,那我們黨遲早會失去執政資格,不可避免被歷史淘汰?!薄?9〕在應對執政風險提升執政能力的從嚴治黨過程中,中央采取自上而下的政治動員,推進改革的頂層設計、反腐敗運動、干部作風建設、凈化意識形態作風,體現出高度的自主性。
其一,強化執政黨改革的頂層設計?!爸醒朦h的建設工作小組”于1988年7月成立,1992年更名為“中央黨的建設工作領導小組”。作為黨建工作的議事協調機構,該機構的秘書組掛靠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它由主管黨建工作的中央政治局常委、分管有關黨務工作的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和黨務機構部長等成員組成,負責對黨建工作領域的重大問題作出決策。2012年12月,換屆完成的中央黨的建設工作領導小組明確了其在推進黨建工作中的重要使命,包括研究黨的十八大關于黨的建設部署和任務的分解落實,研究黨的建設工作貫徹落實中央政治局關于改進工作作風、密切聯系群眾“八項規定”的措施辦法。
其二,加速推進反腐敗運動,凈化黨的組織肌體。黨的十八大以來,執政黨反腐敗運動進入了前所未有的軌道,從數量、層級、幅度以及影響等方面都成為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劇烈的時期。2013年,全國有18萬以上的黨員干部因違法違紀被處分〔20〕;2014年,全國查處涉嫌職務犯罪人數達51306人,其中廳局級253人、省部級8人;審結官員貪污賄賂、瀆職侵權犯罪案件29萬件,判處罪犯31萬人?!?1〕截至2014年11月17日,“獵狐2014”專項行動從56個國家和地區抓獲在逃經濟犯罪嫌疑人288名,緝捕數遠超2013年全年的數據?!?2〕除了“打虎”“拍蠅”“獵狐”“套狼”等暴風驟雨式的反腐運動外,中紀委還進行體制機制的改革創新,加強對于執紀辦案部門的設置,強化對執紀力量的投入,回歸主業和主責,強化紀檢監察機關的相對獨立性,推進財產申報,述職述廉、主體責任與監督責任等措施,強調紀嚴于法,把執紀作為防范重大腐敗的前置手段。
其三,持續開展作風建設,密切黨群干群關系。密切聯系群眾是黨的優良傳統,也是革命時期的重要遺產。隨著執政環境的轉換,階層結構、利益關系、社會構成和價值觀念也隨之發生深刻變化,黨群關系出現呈現復雜化、疏離化甚至沖突化的現象。黨群相互依賴性減弱,黨員干部密切聯系群眾的主動性下降,一些黨員干部滋生官僚主義、形式主義,出現脫離群眾、侵害群眾利益等不良現象?!?3〕基于這一現實,執政黨重啟作風建設,2012年12月中央出臺“關于改進工作作風密切聯系群眾的八項規定”,以良好黨風帶動政風民風,要求切實解決群眾反映強烈的問題,始終保持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鞍隧椧幎ā睂嵤┮詠恚珖膊樘庍`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的問題73332起,處理黨員干部96788人,其中,給予黨紀政紀處分29026人?!?4〕2013年4月以來,中央又開展了“黨的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著力解決人民群眾反映強烈的突出問題,提高做好新形勢下群眾工作的能力,保持黨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發揮黨密切聯系群眾的優勢。
其四,加強思想建黨,突出黨員干部的信念教育。從思想上建設黨是馬克思主義建黨學說的重要原則。作為政治色彩鮮明的政黨,共產黨歷來強調保持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主導地位,保證黨員的思想純潔性和政治堅定性。面對市場經濟和長期執政所帶來的觀念沖擊,中央把思想建黨重新提到重要的議事日程。“堅持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緊密結合……,加強黨性和道德教育,引導黨員、干部堅定理想信念,堅守共產黨人精神追求。”〔25〕 2015年4月開始,中央辦公廳印發《關于在縣處級以上領導干部中開展“三嚴三實”專題教育方案》(以下簡稱《方案》),要求縣處級以上領導干部對照“嚴以修身、嚴以用權、嚴以律己,謀事要實、創業要實、做人要實”的要求,著力解決理想信念動搖、精神迷失,宗旨意識淡薄、黨性修養缺失等問題;著力解決濫用權力、設租尋租,不敢擔當,頂風違紀等問題;著力解決無視黨的政治紀律和政治規矩,對黨不忠誠、心中無黨紀、眼里無國法等問題。習近平同志強調指出,“踐行‘三嚴三實,要立根固本,挺起精神脊梁……我們共產黨人的根本,就是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對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的信念,對黨和人民的忠誠?!薄?6〕
中央在對執政風險深入把握的基礎上,明確了全面從嚴治黨的總目標,開展一系列整黨治黨的新舉措,對于打破固化的利益格局、清除日趨惡化的黨內腐敗,密切干群關系以及提振意識形態,具有十分積極的意義。從比較前蘇東共產黨應對危機的行動來看,上述行動也充分展現了黨在應對執政風險的自主性,它能夠通過自上而下地組織動員、挺紀于前的反腐運動、持續不斷的作風建設,以及注重嚴實的思想建設,不斷強化黨建工作責任制,凸顯黨建作為最大政績的重要性。
三、推進制度化:執政黨治理改革的新方向
在執政黨全面推進從嚴治黨的過程中,強化自主性和加強制度化是兩個重要的戰略部署。如果說提升政黨自主性是化解執政危機和風險的需要,那么推進制度化則是實現從嚴治黨常態化的保障?!叭鎻膰乐吸h,……關鍵是要抓住領導干部這個‘關鍵少數,全方位扎緊制度籠子,更多用制度治黨、管權、治吏……制度面前人人平等、執行制度沒有例外,不留‘暗門、不開‘天窗,堅決維護制度的嚴肅性和權威性?!薄?7〕
然而,提升自主性和加強制度化之間存在一定的張力。從理論上看,政黨制度化的價值在于通過加強組織運行的程序化,強調制度規則不隨意更改變動,成為政黨上下包括黨的領導層共同遵從的行為規范,進而確保政黨治理的穩定性。政黨自主性解決的是危機與風險問題,通過自上而下地強力動員,短時間內滌蕩黨內的陳規陋習、塵土雜質,提升政黨的適應性和生命力。如果說增強中央全面從嚴治黨的自主性,通過自上而下的動員方式解決黨內腐敗、干部作風、思想意識形態等問題,具有充分的合理性和必要性;那么推進政黨治理的制度化轉向,構建反腐敗的長效機制,實現干部作風建設的常態化以及政黨認同的程序化,則難以通過自主性的動員方式加以實現。
政黨制度化的水平是檢驗政黨生命力的重要指標。高度制度化的政黨具有更強的組織穩定性和政治合法性、與民眾聯系更為緊密,黨員對黨的意識形態的認同度也更高。弱制度化的政黨更容易出現領袖爭端、內部沖突、黨內分裂,也更容易被外部環境所沖擊。推進全面從嚴治黨的進程需要把握自主性與制度化的平衡,適時推進從動員式治理向制度化治黨的轉型,真正建立制度治黨的框架體系、原則要求和組織氛圍,需要完成三項基本的任務:
一是推進制度體系的建構過程。黨內生活制度化的前提是建立一套成熟配套的制度規范體系,而非變動性大的指示和文件。這就要求執政黨首先善于將從嚴治黨的成熟做法制度化,包括將反腐敗的經驗做法上升為黨的紀律,將作風建設固化為黨員干部的行為規范,將黨建責任分解為各級黨組織的職責,將思想建設上升到黨內法規,進而實現自主性向制度化的轉向。其次,執政黨要善于把基本制度、具體制度與實施細則協調起來,達到彼此契合、互為補充、運轉協調的效果。通過增強制度設計的嚴密性科學性,把制度的合法性和有效性結合起來,確保每一個黨內法規都能成為“良法”,使黨內制度能夠做到內容完備、結構合理、功能齊全,為制度的貫徹執行奠定可操作性的基礎。最后,還要加強黨的制度與國家法律的銜接與遵從,讓黨的制度與國家法律相互促進、相互強化而非相互抵牾相互消解。執政黨應當善于將自己的執政綱領、戰略與理念轉換為具體的法律。這樣既確保黨在國家法律制度內運行,又確保黨的依法執政和依法執紀的行動。
二是落實制度執行的剛性原則。制度的剛性要求制度沒有例外,不能允許政黨組織中的任何人越紅線,開天窗,留后門。這就要求把握兩個關鍵:首先是嚴格“一把手”的制度監督。研究顯示,黨內一把手位居領導班子的首位,享有最終“拍板權(決定權和選擇權)”,對同級班子成員的支配權,以及班子集體或整體權力負總責。〔28〕這一制度設計也形成了“一把手”高度集中的權力,在用人上易“一言九鼎”,“程序空轉”讓用人制度形同虛設;在決策上易“一錘定音”,“一把手”“想管多少管多少,想管多深管多深”,制度在他們面前成了“橡皮泥”?!?9〕要構建制度監督的封閉循環,即每一層級黨組織和組織中的每一個黨員都處于監督和被監督的地位,確保位于“關鍵少數”的“一把手”也處于被監督的行列,把“一把手”的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其次是把科學的制度設計、嚴格的制度執行、有力的檢查懲處結合起來,堅持制度面前人人平等、執行制度沒有例外,切實維護制度的嚴肅性權威性。強化剛性執行,要求嚴格控制制度執行中的自由裁量空間,違者嚴懲,小錯重罰,遏制違反制度的行為。
三是培育制度遵從的規則意識。如何讓執政黨的制度成為管黨、治吏、用權的最高規范,避免出現制度被隨意更改、制度被空置虛置、制度流于形式、制度隨領導人的意志轉移而轉移的情況,是實現政黨制度化的關鍵環節,也是難點環節。制度規則意識的確立需要做到:一是有賴于黨內自上而下地垂范動員。從政黨組織的內在結構出發,一個政黨大體上是由政黨精英、組織和黨員三個主體所構成。制度規則意識的確立先從中央到地方,再從一把手到黨員干部再到普通黨員,逐級要求逐級約束,最終形成上下一體地遵照制度規則的黨內氛圍。二是壓縮黨內潛規則和隱規則的運行空間。黨內制度不僅包括正式制度,也包括非正式制度。要消除潛規則對正式制度的破壞作用,讓制度成為整黨治黨的基本規范。三是長期保持嚴格的、剛性的制度執行。制度規則意識的形成需要較長的時間周期,甚至還需要與黨外社會規則形成相互促進強化的效應。為此,在執行黨內紀律時,要強化對細微違反制度行為的嚴厲處分,讓制度規則深入人心,內化為黨員干部的道德自律和行為規范。要保持較長的從嚴治黨、從嚴執紀行為,要讓制度規則深入人心,形成制度運行的自我強化,最終形成遵從制度的政黨文化。
結論
黨的十八大以來,在對執政風險和執政危機深刻把握的基礎上,執政黨進入了全面從嚴治黨的新常態。從反腐運動到作風建設,從思想建黨到制度治黨,抓好黨建也成為高于其他各項工作的“最大政績”。執政黨在短時間內通過動員式的方式推進領導、組織、作風、思想、制度等各項建設,在處置風險和革除痼疾上體現出高度的自主性。這一政黨自主性有別于競爭性政黨體制下的外部自主性,以及對外部環境的適應能力和駕馭能力;而更側重于長期執政條件下的內部自主性,即黨對于執政風險的自我識別和克服風險的自我糾錯、自我診治和自我修復的能力。
治黨務必從嚴,從嚴有賴法度。政黨制度化的要義之一是政黨內部運行的程序化和體制化。從這一內涵出發,政黨制度化也是執政黨推進全面從嚴治黨的重要部署;借助于制度的力量來治黨、管權、治吏,實現政黨治理的規范化和程序化,這必然要求適時地實現動員式治黨向制度化治黨的轉型。相對于動員式治理而言,政黨制度化的過程任重道遠。要實現這一目標,當下就需要解決三個任務:首先要加強處于“關鍵少數”的“一把手”權力監督,構建約束權力的封閉制度體系,防范其帶頭破壞制度;同時確保制度的有效貫徹執行,而非潛規則和非正式制度替代執行;最后是培育制度遵從的組織氣氛,不因領導人的改變而改變,也不因領導人的注意力改變而改變,讓剛性的制度成為全黨上下遵從的普遍規則。因此,如何構建自主性與制度化之間的平衡,是執政黨推進自身改革的重要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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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時時銘記事事堅持處處上心以嚴和實的精神做好各項工作〔N〕.人民日報,2015-09-13.
〔28〕陳冬生.中國政治的民主抉擇——黨內民主與政治文明〔M〕.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4:108-109.
〔29〕盛若蔚.盯緊“一把手”權力是關鍵〔N〕.人民日報,2011-02-15.
(責任編輯:周中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