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包子

童樹梅

一大早，我就起床去買包子。我愛吃包子，出差十多天，外地的包子怎么也吃不慣，還是本地老陳頭的包子味正，地道好吃。

老陳頭的包子店就在離家不遠的小街上，門臉不大，裝修簡樸，店內就老陳頭和他兒子陳大海爺兒倆操持。爺兒倆為人厚道，蒸出來的包子暄軟鮮美，個大餡足，所以生意看起來不錯。

當我一腳踏進小店的時候，沒看到陳大海，只看到老陳頭走來走去地忙碌著，還有好幾位客人正坐著喝茶吃包子。老陳頭又聾又啞，手藝似乎也不怎么樣，以往更多的時候都是兒子在忙活，他打下手，現在陳大海到哪去了？

我買了幾個熱騰騰的包子，正要走，頭一抬，發現墻上貼著一張鮮艷奪目的大紅紙，抬頭墨跡淋漓地寫著三個大字：感謝信。

我略感詫異，便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只見紅紙上寫的是：

各位高鄰，因為競爭激烈店小利薄，生意實在難以維持，所以我決定外出打工。不過我已把一年的房租錢交了，陳叔舍不得停，更舍不得離開大伙，因此我把店面留給陳叔繼續經營，也好讓他有個飯碗。

各位尊敬的街坊鄰居，陳叔年紀大了，手藝跟我學了還不久，如果有不到之處萬請大伙原諒，并多多幫襯他的生意，拜托了！最后，對大伙一直以來的照顧表示深深的感謝。

落款是陳大海。

我驚訝極了，陳大海叫老陳頭為“陳叔”，這么說他們并不是父子，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恰在這時有一位相識的老鄰居也來買包子，交談之下我才知道，原來陳大海在外出打工前向大伙交了底：他們確實不是爺兒倆，老陳頭原先只是個流浪漢，也不知姓甚叫啥，是陳大海見他可憐才收留了他，然后大伙便順其自然地叫他“老陳頭”。而據懂啞語的人跟老陳頭交流得知，一直以來老陳頭不僅工錢一分不少，而且一老一少情同父子，陳大海離開時，老陳頭眼都哭腫了。

我問她：“那現在包子味道怎么樣？”

鄰居聽了嘆了一口氣，說：“份量倒是相當足，可說實話，味道跟以前比略差了點兒，包子也沒有以前做得好看，不過，看在這張感謝信的分上，我還是一直在這買。那陳大海心眼真不錯，咱們應該向他學習，能幫點老陳頭就幫點吧。”

我的心微微一燙，當即轉過身又買了幾個包子，老陳頭樂呵呵地前后跑著，一臉的快樂，他又聾又啞且不識字，并不知道這張大紅紙上寫了什么。

當我回家的時候發現陸續地又有人進了包子店，這條小街上包子店有好幾家，而大伙之所以到這家甚至舍近求遠，不用說全是一樣的想法。

過了兩天我又出差了，一晃好多天過去了，回來的第一個早上，二話不說，直奔包子店，在我看來，外地所有的包子，無論多昂貴、多精美、多可口，全比不上老陳頭的包子。

可當我一腳踏進店里的時候，發現店內除了彎腰弓背忙忙碌碌的老陳頭，又多了一個瘦瘦的利索的中年漢子，而墻上那張感謝信依舊紅得耀眼。

恰好那位老鄰居也在，她告訴我，因為太忙，跟人交流又有困難，老陳頭實在撐不住了，便把店面轉租給了這個瘦漢子，也就是說，瘦漢子是這家包子店的新老板了。

我饞嘴似地咬了一口包子，發現味道越來越好了，生意看上去也更好了，不過付錢時我發現一個小小的變化：每只包子比以前便宜兩角錢。這是怎么回事？

老鄰居說：“老陳頭的包子越做越好，現在又比別人家便宜兩角錢，加上大家都存心照顧他，所以生意也越來越好，聽說這條街上其他的包子店都快維持不下去了。唉，只是可惜他把店面轉了，現在錢賺得再多也跟他沒有多大關系了。”

我聽了一邊為老陳頭惋惜，一邊暗暗佩服這個新老板，他肯定是聽說了感謝信的事，知道這是一個大賣點，這才盤過了店面，同時降低價格加大競爭力度，生意便一下子紅火起來。

正想著，店門口忽然一陣異樣，抬頭一看，走進來兩位身著食品監督制服的人。

兩位穿制服的人先掏出工作證給瘦漢子看了，然后一臉嚴肅地說：“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家包子餡料以次充好，用下腳肉做餡，并且摻雜其他不明化工產品，所以前來取樣調查，請予以配合。”

我們一聽全驚呆了，難怪包子這么便宜哩。

再看那瘦漢子，一下子呆若木雞，口不擇言地說：“怎么會、怎么會？我們可是本分人……”

穿制服的人一臉的冷峻，說：“口說無憑，我們得做調查，走，去配料間看一下。”

一旁的老陳頭也是一臉迷茫，因為聽不見，他全然不知發生了什么，瘦漢子更是手足無措，他這副樣子更是激起大伙的懷疑。就在這時瘦漢子一臉無奈地開口了：“這個這個，我實說了吧——我并不是老板！”

大伙一愣，他不是老板？難道這間小小的包子店還有更大的幕后老板？

卻見瘦漢子伸手指向一個人，說：“他才是真正的老板，我只是他雇來的。”

大伙循著瘦漢子手指的方向一看，更加吃驚不已，他指的竟是老陳頭！

事情很快有了結果：老陳頭的包子從餡料到面皮，全都相當衛生，毫無問題。接著有人透出風聲說，這是街上的同行偷偷舉報的，同行們生意被老陳頭擠壓得厲害，這才使出這招，同行是冤家嘛。

食品監督部門為此專門在老陳頭的包子店門口貼上一張大大的檢驗報告，告訴大伙這家包子店完全符合質量要求，請大家放心食用。這樣一來老陳頭的包子店生意更火了，這份檢驗報告無意中為老陳頭的包子店做了一個效果極好的免費宣傳，真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

可是，有一個疑問在我們心中始終揮之不去：老陳頭為什么要雇來這個瘦漢子冒充老板？

瘦漢子滿是感恩地說出了一切：不久前的一天，店內來了一個人吃包子，他看到了那份感謝信，要命的是，他偏偏會啞語，還特多事，便把感謝信的內容全部告訴了老陳頭。老陳頭這才明白他店內生意為什么會這么火，這么著便想降低包子價格回報大伙，可又怕大伙不接受，恰好瘦漢子下崗后沒事做，老陳頭也需要有個幫手，便雇了他來，合伙演了這出戲。

我們聽說了全部經過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想不到這又聾又啞的老陳頭竟然能做出如此舉動！于是有人把前后經過全給發到網上了，夸陳大海古道熱腸，夸老陳頭知恩圖報，稱老陳頭的包子店為“本城史上最美包子店”，一時間一傳十、十傳百，再后來報社、電視臺的記者全來了……

當我又一次出差回來，興沖沖地去買包子的時候，發現店內再次有了變化：除了老陳頭、瘦漢子，又多了一個人，是久違的陳大海，三個人全忙得精神抖擻滿面紅光，店內更是熱氣騰騰，笑語喧嘩。

我笑著問陳大海怎么回來了，陳大海不好意思地一笑，說：“我在外面打工并沒有掙到多少錢，正進退兩難，就在這時陳叔讓人打電話來，說店內生意實在好得忙不過來，讓我立即回來，我說已經說好了，店面是你的了，我怎么可以回來？陳叔心急火燎地讓人告訴我，說店面永遠是我的，他只是暫時幫一下忙……這么著，我就又回來了。”

陳大海說到這里有點哽咽，忙使勁平復著情緒，說：“以后，陳叔就是我爸了……”

這時包子正要出籠，籠碼得很高，有點重，陳大海搶上一步拉住老陳頭，說：“爸，我來，你歇歇！”

老陳頭顯然讀懂了陳大海的唇語，頓時臉色紅紅地笑了，一臉的幸福。

此時外面雖是寒風呼嘯，店內卻溫暖如春，有這樣幸福的一家子，這樣的生意、這樣的日子，不紅火才怪。

〔特約編輯 繆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