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與多鐸的政治案

周愷

世界歷史上很多文明先后出現，埃及、腓尼基、兩河流域、印度、中國、敘利亞、希臘、美洲等，有的出現的早、有的晚，有的輝煌、有的短暫。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有個有趣的觀點，他說與人類幾百萬年的進化史相比，這些文明只有六七千年，短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所以在這六七千年中出現的所有文明，無論早晚，其實都可以看作處于同一時期，完全可以拿來相互借鑒、比較。

這次說的是盛京清朝檔案中的法律文書，距今只有300多年。當時正是滿族從部落氏族急劇向封建社會發展的階段，很多漢族歷史上曾經消失的現象還保留在滿族的生活中。按照湯因比的觀點，滿族其實是在上演漢族早已消失的歷史。5000年前的三皇五帝時期沒有給我留下什么刑部檔案，我們看不到當時“言出法隨”的情景。還好，清朝補了這一課，盛京刑部檔案可以讓我們一窺自己的當年……

清朝統治全中國200多年。在此之前還在關外統治東北幾十年，歷兩帝，都城是盛京，就是今天的沈陽。當時的清朝根據明朝的制度草創了國家制度，也有刑部主管司法。但要粗疏得多，也還保留了很多游牧民族的習俗。有大批的檔案記錄當時的案件審理情況，大致相當于判決書或審理報告。

看一個：

正白旗雅布喀牛錄下半個牛錄章京多索里同其伯母一庫特內之妻通奸，被本牛錄拖爾畢拿獲，告于法司。經審是實。男女俱應論死。奏聞，上命：“免死，將男女各鞭一百，貫耳鼻，將多索里革職。”

耿格鞠審

是不是除了“通奸”兩個字別的都不明白呀？哈哈！其實并不復雜。多索里和他的伯母（庫特內之妻）通奸，被拖爾畢拿獲送官。審理的法官是耿格，他認為應該判處二人死刑，將結果報給皇上。當時的清朝皇帝是皇太極，他免了二人的死罪，判處他們一百的鞭刑并處以一種殘酷的肉刑：貫耳鼻，就是用鐵鏈穿透鼻腔和耳朵，犯人會異常痛苦，并且由于鐵鏈的長度，只能保持一個很難受的姿勢。同時，把多索里的官職給免了。但這相對于殺頭，已經輕多了。

這就是言出法隨。很厲害吧！皇帝按照自己的意思改變法律判決。無需任何理由，而且是非常正當的權力。這就是人治呀！不過皇上的這種權力多半用在法外開恩，多是減輕懲罰，很少有加重的，這是個有趣的現象。

再看一個：

集眾于大政殿時，鑲藍旗穆奈、達斯歡二人未至，故穆奈應鞭一百，貫耳鼻，解甲喇、牛錄任，達斯歡應革世職，鞭一百。奏聞，上命：“穆奈、達斯歡俱鞭一百。”

吳達海鞠審

大政殿是沈陽故宮的正殿，相當于金鑾殿。是當時清朝行使最高權力的地方，現在去沈陽還能看到。皇帝在大政殿召集群臣，居然有人敢不來？可能是游牧民族不太喜歡這種繁文縟節的拘束吧。穆奈、達斯歡這兩個人不聽招呼，被法官吳達海（應該是個漢人）判了很重的刑罰：鞭一百，革除官職，還要貫耳鼻。結果，皇太極輕輕一筆，把大部分刑罰都免了，只鞭一百就可以了，真是皇恩浩蕩呀。

其實今天的不起訴、特赦都與上述做法有異曲同工的效果，都是國家法外開恩。這種法外的制度設計很有必要。

最后一個最有趣：

額爾克親王于元旦慶典時，以瘸馬進上，禮部參政巴彥瞻部王情面，以良馬放入。巴彥應革兩世職，仍罰銀一百兩；看視牧場官員霍斯霍里應鞭一百。奏聞，上曰：“巴彥乃小人，訓誡之后釋之，免其罪。霍斯霍里鞭一百。”

耿格鞠審

審判的法官還是耿格。被告叫巴彥，官職是清朝禮部的參政。他犯了什么罪呢？收了一匹瘸馬。當時每逢元旦等節日，王公大臣都要給皇上進獻禮物。有一個親王給皇上獻了一匹馬，卻是匹瘸馬。按說作為禮部參政的巴彥應該拒絕這種有損皇威的禮物，但他卻違規以好馬的名義收下了。耿格判處巴彥革除官職，罰銀一百；同時看牧場的官員霍斯霍里也有罪，鞭刑一百。

送瘸馬的額爾克親王是誰呀？這么大膽子！為什么不治他的罪呢？額爾克親王就是大名鼎鼎的多鐸。當時他兼管禮部，也就是說他本人就是禮部的主管領導。作為禮部官員的巴彥怎么敢不收這匹瘸馬？所以判詞里說巴彥“瞻部王情面”。這個面子巴彥是一定要給的，多鐸的面子不僅巴彥得給，連皇太極本人都不能不給。多鐸是誰？多爾袞的同母弟，真正的親兄弟，還是鑲白旗的旗主。多爾袞可是當年和皇太極爭皇位的人呀。皂太極死后還當了攝政王，險些大清皂位就是多爾袞的了。多鐸可是敢帶著兵和皇太極火并的人呀，對于這見弟二人，皇太極要千方百計地安撫，哪里敢輕易得罪？多鐸送一匹瘸馬給皇太極當元旦禮物，擺明了就是看不起皇太極嘛。可皇太極怎么會為一匹馬和多爾袞兄弟翻臉呢？這事皇太極最好裝不知道。

可不知怎么回事，這件事被司法官員捅了上來。呈太極不得不面對了。他處理得也有意思：大罵巴彥是小人！也不知罵的是巴彥還是多事的法官耿格，甚至是多鐸或多爾袞。反正被罵完，巴彥啥事沒有。也不罰銀，也不免職，一切照舊，皇太極打狗也得看主人。不過可憐了那個看牧場的小官兒，他作為雙方的臺階被打了一頓鞭子，冤死霍斯霍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