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光陰重來，許此生不換

任芊芊

顛簸的馬車載著忐忑凄涼的王婉容，奔赴一個不知結局的未來。她癱軟在車上，面容憔悴，本是瀲滟動人的眸子也落滿銀霜。意識蒙眬間，如刀冷風掀起車簾，送來襲人寒意。她摟緊肩膀，輕嘆一聲，寒意料峭的風裹挾著昔日舊事，似江水泛濫般席卷而來。

她仍記得與趙佶初見時他眼中的那抹驚艷和欣賞，而她也就此沉淪在那樣深情的目光里。

那日碧空如洗，綠意含煙，瞧著滿園的姹紫嫣紅，王婉容不由玩心大起，即刻折下一枝花簪于發上，旋步起舞。她唇角有靈動婉約的笑，側首輕斂衣袂時，恰巧撞上他驚嘆的目光。

眼前佳人正微抿朱唇，半帶笑意半帶錯愕地瞧著他，眉目身姿竟比他筆下的丹青更美。他本想來此為畫作取材，卻不想竟有這般動人心弦的際遇。像是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迤邐進他的心里，畫卷中的伊人是那樣傾城絕世，仿佛他這般遠遠的觀望都是一種褻瀆。

她極少邁出閨閣，而今見到如此倜儻的少年，竟是挪不開眼，連腳下的舞步也被拋到云霄外，忘得半點不剩。良久對視后，她才羞得趕忙避開他的目光，眼神在花叢內游離，雙頰早已染上緋紅。

她雙目低垂，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卻早已走近，負手立于她身旁。她竭盡全力抑住胸口的怦然心跳，輕絞著衣裙，猶豫幾許才朝他作禮，頷首低眉間盛滿溫婉的風情：“小女名喚王婉容。”

彼時，她尚不知眼前這位翩翩如玉的少年是一朝君主。只簡單問了句安，還未等到他出聲應答，她便匆匆離去，只留給他一個綽約身影。

她萬萬未料到，他會派人苦苦尋她。如今再次相見，她竟身披嫁衣與他對坐，身處金碧輝煌的偌大殿堂里。知曉他的身份后，她雖驚訝，可心中的情意和期許卻絲毫未動搖。

就算他是一朝君主又如何？在她眼里，他始終是那日遠遠觀望她起舞的少年，那個會與她廝守一生的男子。她緩緩抬眸，嘴角留有清淺的笑意，憶起那日的相逢，不禁笑出聲，打趣道：“皇上那日可真有閑情逸致。”

瞧見她掩唇偷笑、眉眼彎彎的模樣，他忍不住抬手點了點她的眉心，一舉一動間滿是寵溺。隨即他擁她入懷，半笑半惱道：“多嘴，貧舌。”自此，她成了他的妃子，擁有羨煞旁人的恩寵，更得到一段足以用一生珍藏的愜意時光。

他對書法的癡愛，對繪畫的執著，她明了于心。而她亦擅長詩書字畫，便常伴他左右，為他捧硯研墨，紅袖添香。或是他突然起興，要教她作畫，便從背后輕柔地握住她纖細的手，累了就將頭輕輕枕在她的肩上，感受彼此間的溫存繾綣。有時她被窗外連綿不斷的雨聲擾得煩悶，便拉他出去，于雨中賞景。兩人遣散隨從，共同依偎在一把紙傘下，惹得不遠處的煙雨清湖生出好些艷羨嫉妒之意。

她看過他對著煩瑣公務重重嘆息的模樣，也懂他心中之苦。他適合做一個多情的才子，潑墨描畫，適合做一個體貼相伴的良人，與她共度光陰，但偏偏不適合做一國之君。

她不愿他勉強自己，不愿看他深鎖眉頭哀哀嘆惋，于是伸手撫平他絞成川字的眉心，溫和地笑道：“就算是醉生夢死，背負千古罵名，我也會陪在陛下身側。”若是宿命使然，苦撐不得，那她就陪他一同承受這動蕩風雨。他回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千言萬語都交織在靜默無語間。

直至百姓起義，金兵南侵，長久以來只存于表面上的安穩被摔得粉碎。他終究是怕了，怕她會因此受苦受難，于是想方設法地做出妥協，下令取消花石綱，下《罪己詔》，親手控訴自己的千錯萬錯。

可為時已晚，這樣的挽回太遲太遲。

城破之際，皇宮亂作一團，宮人四處逃竄，她卻不慌不忙地陪在他身側，緊握他的手，毫不畏懼。他擠出一絲笑容，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朕就算喪命，也要護你安好！”倏爾一把刀架在肩上，他們步履沉重，一步步離開皇宮，揮別美好的回憶。

金兵拉扯著兩人，欲將他們分開，但他們的手卻仍然相握，似要用盡全身力氣，只為不與彼此分離。金兵哪肯罷休，一腳踩在婉容手上，她痛得沒了知覺，只能任憑他的手一點點遠離，再也看不到他的面容，她不由痛哭出聲。

仿佛昨日的歡愉還在九重帷帳后，不過同枕相眠了一夜，昔日的光陰便已隔了迢迢千山。而今他們都成了階下囚，在山盟海誓前被迫缺席，再也不得執手相望。

分別后，心歸一處，兩地相思，他的心無時無刻不被思念填滿，婉容的音容笑貌因多日不見而逐漸模糊，他痛不欲生，執筆寫道：“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他的憂傷，她再也不能看到。

面頰上灼燙的觸感將王婉容從往昔的夢里驚醒，她疲倦地睜眸，映入眼際的卻是一張鄙陋之顏：“好一個美人兒。”她下意識地迅速避開，待到那人走遠，她驀地苦笑一聲，盡顯酸楚。她從云鬢間取下玉簪，對著脖頸用力一劃，灼灼血色彌漫開來，染紅了天邊霞光。

這是她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可她終會在春去春回、夢醒夢醉的來世彼岸，候著一場與他的重逢，再勾唇淺笑向他作禮：“小女名喚王婉容。”

若是光陰許她重來一次，想來她仍會選擇遇見他，不管日后悲慘的俘虜生涯，她只記得要與他攜手同行，并肩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