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卿成魔千年殤

琉璃

在離尋夢村不遠的巖灘上，一身黑衣的男子終日在此徘徊，若有村民靠近，他便如鬼魅般消失，待無人時又悄然出現。村中無人知曉他的來歷，也不知他為何流連于此。

時光輪回，斗轉星移，他卻始終容顏未改。河水蜿蜒流淌，低吟著那段塵封千年的故事。

千年前的某個雪夜，他在古樹下遇到身受重傷的她，身后蓬蓬的尾巴和頭頂毛茸茸的耳朵暴露了她為妖的身份。他是天羽國的將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她是修煉百年，為世人深惡痛絕的狐妖。

“我叫秦陵，你呢？”

“我只是妖，沒有姓名。”

“你我相識于雪夜，我便喚你戀雪吧。”

他和她相愛了。人妖相戀，有違天道，為躲避世俗紛擾，他帶著她逃至一偏遠小村，名叫暮雪村，地處天羽國邊境，遠離戰亂，安穩太平，自此定居下來，結為夫婦，過著平凡的生活。

原來的錦衣玉食換成了粗茶淡飯，雖貧苦，卻安樂。

戀雪平日用法力隱匿妖形，村民也并不疑心，日子過得十分平靜，但戀雪心中總有隱隱不安。終于有一日，一紙書信打破了這份平靜。

天羽國國君派人捎來書信一封。信上寫道：敵國來犯，國都危在旦夕，秦陵將軍驍勇善戰，若愿披甲上陣，仍有一線生機，若不愿，國必亡矣。

秦陵雖心系國之存亡，卻也割舍不下已懷胎數月的戀雪。

戀雪不愿秦陵為難，寬解道：“我喜歡暮雪村，這里便是我們的家。若國亡，村子也難免遭受牽連，你守護國家，便是守護我們母子。”戀雪強忍淚水，“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會的。”秦陵最后留給戀雪的只是這句話和一個剛毅的背影。

時光荏苒，半年過去，秦陵杳無音訊。

戀雪臨盆那日也是厄運降臨之日。孩子遺傳了妖的血統，長著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一夜之間，全村人都知道她是妖。村民陷入了極度恐慌，而恐懼激起了他們的殘忍和兇性，他們放火燒了戀雪的房屋。

產后的戀雪極度虛弱，法力盡失，已無力自保。她橫臥于床，默默流淚，懷中的孩子已無聲死去。

“將軍……”她想起他救她的那個冬夜。或許當初她就應該死在那個雪夜，遇到秦陵，僅是命運賜她的一場美夢，如今夢該醒了。戀雪絕望地閉上雙眼，輕念秦陵的名字，任憑火焰吞噬她的身軀。

火熄，天明。有善良的村民偷偷把戀雪的骸骨埋在了后山荒林。

當秦陵回來時，只看到化為一片廢墟的家，不安涌上心頭，他趕忙尋找心愛的妻子。村民都神色慌張，他越感不安。在他的不斷逼問下，終于有人向他說出了真相……

得知真相的秦陵發瘋似的沖進荒林，見到戀雪的墓時，他只覺天崩地裂。他瘋狂地刨開墳土，十指被沙石劃得流血不止。他不愿相信這是真的，直到親眼看到戀雪骸骨的那一瞬，心底那抹微弱的希望霎時土崩瓦解，眼底的淚也變成殷紅的血。

那天，暮雪村下著傾盆大雨，秦陵握著長劍向村里走去，開始了復仇的殺戮。

那夜，雨血相融，死亡的氣息和血的腥味肆意彌漫，絕望的慘叫聲響徹陰森的黑夜，村民大多死在秦陵劍下，幸存者寥寥。

戀雪含恨而終，孤魂在塵世游蕩了數十年，后有幸遇到一成仙的道人。老道人知她心有牽掛，將她的記憶封印在其墳墓上，許諾來生定助她再續前緣，讓她安心投胎。戀雪感懷在心，飲孟婆湯，過奈何橋，投入輪回。

暮雪村在經歷屠殺后化為一片廢墟，而今在這片凄荒的土地上新生了另一個村莊，名為尋夢村。當年的血腥之災，村中幾乎無人知曉，只是無數死于秦陵劍下的亡魂在這片土地上匯聚了過多的怨念，以致尋夢村上空終年被陰云所罩，少有晴朗之日。

一日，一名女嬰在尋夢村出生，那便是戀雪的轉世，家人給她取名雪月。雪月出生時母親難產而死，不久父親也不幸身亡，雪月自幼便由姥姥撫養。

村里有算命師說她乃妖孽轉世，出生便克死父母，是不祥之人。于是有人便試圖將她驅逐出村，可雪月在姥姥的庇護下，盡管受盡冷漠和排擠，終是慢慢長大。

雪月十八歲那年，姥姥病倒了。一日，她為姥姥采藥歸來的途中，誤入了后山荒林。仿佛命中注定一般，一股神秘的力量將她帶至前世墳前。她只覺一陣暈眩，接著前世的記憶紛紛涌來，她記起了所有事。

“你我相識于雪夜，我便喚你戀雪吧。”

“將軍……”

記憶的碎片在腦中炸開，雪月頭昏欲裂，不住顫抖，“原來……我就是戀雪。”

如同數十年前秦陵血洗暮雪村的那個雨夜，這夜，尋夢村也下著傾盆大雨。失魂落魄的雪月冒雨歸家，卻發現姥姥安詳地躺在床上，已然與世長辭。

雪月想起前世的遭遇，也深知人心冷漠，這村子已容不下她，加之親人皆已離世，不由潸然淚下，絕望離去。

幾十年的光陰逝去，秦陵如今身在何處，是死是活，是人是鬼，都不得知。但生要見人，死要見尸，戀雪決心在茫茫世間尋求秦陵的蹤跡。她于街頭賣藝，風餐露宿，飽受欺凌，十年間孤身行遍了大半河山，卻未曾得到有關秦陵的只言片語，仿佛此人已于人間蒸發。

一日，她行至江邊，望著水中倒影滄桑枯槁的面龐，不禁垂淚不止。最后，她絕望地閉上雙眼，如折翼之蝶，墜入滾滾江中。

雪月睜開雙眼后，眼前仍是人間之景，她被前世指引她轉世為人的老道人所救，那道人將雪月領至一巖洞，洞里有塊數尺高的巨大寒冰，冰中凍結著一個黑衣男子，那人便是秦陵。

道人說，當年戀雪死后，秦陵因戾氣過重，加之傷了過多無辜之人的性命，導致怨氣纏身，后又為設法將戀雪復活，修煉邪魔妖術，最終墮入魔道，逐漸喪失心智。為免他害人性命，道人便將其封印于此。

戀雪望著寒冰中的秦陵，無語凝咽。他為她舍棄一切榮譽富貴，為她欠下數不完的血債，甚至不惜為她墮入魔道。對一卑賤的狐妖，他竟深情至此。

“戀雪姑娘，如今只有你能喚醒秦陵的心智。”他說完便施法將那寒冰破除。

封印解除后，秦陵如風般移至雪月跟前，一把掐住她的頸脖，他雙眼殷紅，眉宇之間煞氣甚重，臉上如木偶般沒有任何表情。

“將軍……”雪月沒有反抗，只是艱難地發出聲音，呼喚著秦陵，“我是戀雪……你還記得嗎，這是你給我的名字。”

“將軍……”她就這樣一遍遍呼喚著他。

仿佛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秦陵的殺氣開始消褪，而眸間的殷紅之光也逐漸黯淡，恢復了原來的瞳色。

“戀雪？”秦陵怔怔地念著眼前人的名字，良久，如云霧般渙散的瞳孔有了些許生氣。待他終于清醒時，眼里已噙滿淚水。

“前生，你為妖我為人。今世，你為人，我卻成了魔。”秦陵含淚苦笑道。

“前生我為妖，你不棄我，今世你成魔也好，成鬼也罷，我定生死相依。”兩人相擁，已泣不成聲。

凡事皆有因果，亦有報應，那老道人便是當年為戀雪立碑之人，因此善舉，他成了那夜屠殺后的少數幸存者，而后更有緣得道成仙，為此，他亦回予秦陵戀雪以善報。道人臨走前只留一語：怨從何來，便從何解。

后來，秦陵帶著戀雪尋了一處僻靜之地隱居度日，因戀雪今世為凡人之身，原就虛弱，十年流浪使她身染數疾，加之為秦陵身上魔氣所侵，二人廝守不過兩年，戀雪便香消玉殞。

“下一世，我們都要做最普通的凡人。”臨終前，戀雪輕撫他的臉，說道：“我會在奈何橋上等你，一直等你。”

秦陵深知他如今淪落為魔，身軀已為怨氣所侵，罪孽深重，在六道輪回中無法進入人道，唯有在地獄道中痛苦地輪回。他想起了道人的話，怨從何來，便從何解。

秦陵回到尋夢村，終日徘徊在這片曾經種下怨念的土地，默默守護著村子，他用強大的魔力替尋夢村擋下各種天災人禍。

千年光陰逝去，天羽國早已不復存在，戰亂毀滅了王朝，卻唯有尋夢村在秦陵的庇護下幸存至今，且愈發昌盛。村子上空那團陰云逐漸散去，如寶石般湛藍的天映著世外桃源般的村落。

而秦陵眉宇之間的煞氣也消失殆盡，他的內心如一方止水，曾經纏繞的怨念早已蕩然無存，他用千年救贖脫離了魔道。

河水依舊輕聲地嗚咽，不知何時有村民發現那神秘的黑衣男子再未出現。無人知曉他去了何處，更無人知有一女子的魂魄在奈何橋上等待了一千年。

某日，在尋夢村的兩戶普通人家中，分別誕生了一名男嬰和一名女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