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品足球 魔幻現實

嚴俊

7月底哥倫比亞麥德林國民奪得南美解放者杯，讓球迷夢回他們隊史首奪此杯的1989年——一個后來用“兩個埃斯科瓦爾”來指代的時代。那時，哥倫比亞足球與販毒集團相互糾纏，難以自清。一代天才中衛安德烈斯·埃斯科瓦爾從登頂南美到慘遭槍殺，一代毒梟巴勃羅·埃斯科瓦爾從富可敵國到中彈伏法，兩人命運浮沉，成為哥國一段足球乃至全國歷史的縮影。

這就是紀錄片《兩個埃斯科瓦爾》講述的故事。2009年，美國體育電視巨頭ESPN迎來成立30周年紀念，特意邀請一批導演拍攝體育選題紀錄片，遂有2009-2010年間播出的30部作品，這批紀錄片將視角集中于最具話題性的一些體育人物與團隊，卻又不止于此，將更深入的思考延伸至社會、文化、政治。

這套紀錄片收獲好評如潮，后來竟成ESPN固定欄目，迄今已誕生作品140部。《兩個埃斯科瓦爾》是其第一季的第16集，被不少人視為最杰出的一集。

黑暗的崛起

1980年代，販毒組織“麥德林集團”一度掌控80%走私進入美國的可卡因，其首腦巴勃羅·埃斯科瓦爾成了歷史上最富有的罪犯，與此同時，他也謀求在政壇中的發展，一度被選為哥倫比亞國會候補議員。而他的另一些作為，則一直在民間被傳頌：出身貧寒的他修建住房送給平民使用，又修建球場送給窮苦孩子踢球——可以說，一代乃至數代哥倫比亞球員都從中獲益。

這個史上最惡貫滿盈的罪犯之一，同時又有著現代羅賓漢的一重身份，就像講述巴勃羅生平的美劇《毒梟》開篇詞“魔幻現實主義產生于哥倫比亞是有原因的”所說的那樣，《兩個埃斯科瓦爾》講述的現實，和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小說一樣魔幻。

雖然巴勃羅是個狂熱球迷，職業足球卻也是他的洗錢工具，而他對職業足球的投入，又客觀上成為了哥國足球崛起的催化劑。他對麥德林國民的幫助，使球隊匯聚了全國精英——1989年國民隊奪得解放者杯的陣容中，包括伊基塔等頂級球星，隊長則是時年22歲的安德烈斯。

其他毒梟見狀也紛紛投入，以至于百萬富翁、卡利美洲等7隊有毒梟投資背景，“毒品足球”成燎原之勢。這在一定程度上使哥國足球迅速成為南美一極，國家隊也在世界杯預選賽上取得佳績，甚至5比0暴打阿根廷。

然而與這種畸形的投入一同到來的是罪惡因子：在場上，比賽公正性受到嚴重影響，裁判只有被威脅（甚至被殺）和被買通兩條路；在場下，毒梟們從未停止犯罪，他們與政府開戰，互相廝殺，在促成某些社區與足球的興盛的同時，讓全國謀殺罪案率上升到世界之最……而最毒的惡果，便是安德烈斯的遇襲身亡。

死神到來時

安德烈斯一直想走另一條路。雖然在他為國民隊效力期間球臥一直處于“毒品足球”的陰影之下，但有理由相信，這位出身中產家庭的虔信教徒在足球事務上的純潔，如奪得解放者杯后巴勃羅邀請全隊去他的莊園領取獎金，只有安德烈斯猶豫；如巴勃羅在自己修建的“監獄”里“服刑”時，曾請哥倫比亞全隊去陪他踢球，而安德烈斯明確對家人說不想去，但他沒有選擇。

不到25歲就成為國民隊和國家隊雙料隊長，安德烈斯絕對有擔待。解放者杯決賽十二碼大戰，第一粒點球由他射入，而在毒梟與政府全面開戰時，正是安德烈斯帶領哥倫比亞隊打出26戰僅1負的佳績，振奮民眾。在哥倫比亞的形象被巴勃羅的毒品染黑時（雖然1993年巴勃羅被政府軍擊斃），安德烈斯在帶領足球人試圖漂白。曾被毒梟“幫助”的足球，最終站在了毒梟的對立面。

然而舉國期待帶來了巨大壓力，國內的混亂環境也給球隊添堵：1994年世界杯首戰輸給羅馬尼亞后，后衛路易斯·埃雷拉的兄弟在國內被殺；對美國一戰前，有毒梟希望看到自家俱樂部國腳出戰，甚至點名中場瓦拉瓦斯·戈麥斯不能出場，否則全隊沒命，主帥馬圖拉納流淚作出迎合這一要求的決定，然而不幸還是發生：安德烈斯的烏龍球（下圖），導致哥倫比亞輸球出局。

然而安德烈斯的單純心理，讓他覺得自己需要在犯錯后仍然勇于直面人民，而不是躲在家中。這也是他選擇在回國后仍正常現身街頭的原因，他在用純足球視角看待世界，在他看來，烏龍只是個純粹的失誤而已——可世界已經被另一個埃斯科瓦爾變得充滿暴力。在他身上留下6個彈孔的兇手，是巴勃羅前手下加利翁兄弟的保鏢，而行兇的旨意可能正是出自加利翁兄弟。

安德烈斯的死讓哥倫比亞足球元氣大傷，國家隊在1998年后無緣三屆世界杯。但正如安德烈斯烏龍后在報紙專欄上寫的那樣，“生活不終結于此，它會繼續下去”，2014年世界杯，新黃金一代讓哥倫比亞實現復興。

在紀錄片中，曾在國民隊和哥倫比亞隊執教過安德烈斯的主帥馬圖拉納、昔日隊友巴爾德拉馬、阿斯普里拉、伊基塔、萊昂內爾·阿爾瓦雷斯等都接受了采訪，深情追憶安德烈斯這個好人，感慨哥倫比亞足球的浮沉；巴勃羅的表兄與副手海梅·加維里亞、仍身在獄中的殺手“大力水手”則講述了毒梟如何借由足球洗錢；甚至哥國前總統塞薩爾·加維里亞、美國緝毒局當時與巴勃羅作戰的警員等也現身。

最讓人動容的，是安德烈斯的姐姐、未婚妻在多年之后仍感念著他的美好。本來，等待安德烈斯的應是美好光明的未來，在世界杯前他就計劃好了，大賽后結婚，去意甲踢球——他已經收到了米蘭城的邀約。可是當27歲的他打入烏龍那一刻，他9歲的外甥也一語成讖地對他姐姐說，“媽媽，他們會殺了安德烈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