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掩體

張作梗

一夜大風

一夜大風，將世界吹成最安全的

隱秘掩體。就著起伏的月光

我倆躲進這掩體，像兩只鳴禽

彼此交纏、攀援，離散又聚合

我們互喂心跳

將風聲一層層脫下

——星星從袖口掉落如青草翻涌

我們鉆入沙中，如兩只用翅膀洗浴的鳴禽

大風也找不見我倆的行蹤

我們揮霍我們的

聲色犬馬，走在彼此的肉體中

如穿行于繁華的十里洋場

我們以性取悅彼此如享受我們

自身的紙醉金迷

一夜大風，吹出卡在我們喉嚨里的

月亮。窗戶移動，水上燃起白火

就著這火光，我們

重新組裝被大風吹散的身體

我安裝你的肋骨；遠遠的

你從一蓬荊棘中撿回我的心跳

將它放進我的心窩

迷 失

我們互為迷失

身體有多飄忽，迷失便有多詭異

你守著你的菊花臺

我抱著我的菩提樹

我們互為迷失

我們互為迷失

心有多少層地獄，迷失便有多少個天堂

你整天到我這兒來找你

我整夜向你打探我的下落

我們互為迷失

我們互為迷失

全然不知桃花心木做成的早晨

已換了一副雨雪的面孔

夢有多虛幻，迷失便有多真切

我們互為迷失

我們互為迷失

越過靈肉的分水嶺，我們互換胎記

你在你的梅邊吹簫

我在我的亭臺放鶴

我們互為迷失

愛情包裹

寄你的梅雨天被退回

上寫：超重

這是第幾次了？——記得其中兩次

一次，寄一個春夢

一次寄此地特有的麻鷸鳥的鳴叫

俱以“危險品”為由給退了回來

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朵花吧

然而，我又怕花還未到你府上

就蓋下枯萎的郵戳……

于是我等待冬天——

如果那時恰好有一場雪

我就以一爐紅泥炭火作信封

用梅花的清香封口，寄給你

關山重重，郵路迢遙

如果你收到的是一紙融化，不要

失望——請順著水的流向往回

讀，就在凝固的臨界點上

你會讀到一篇六角形的童話

又美麗，又憂傷

我握過你的手兩次

我握過你的手兩次

兩次之間，是漫長的輪回和等待

手在暗中摸索尋找著閃電

仿佛閃電是一個傷口

青草記錄下兩手的試探、觸摸和抽離

——這是身體岸邊的青草，糾纏著落日和

鳥巢，有著童謠的味道

我握過你的手兩次。

僅僅兩次，手就記住了河流的方向——

從水上來的人又從水上走了

留下水面像一個皺縮的謎

一個過期不候的等待

所有的字、詞漂浮其上，尚未從波浪

進化為魚兒，潛入水底

如你所見，春天終于不曾到來

手荒蕪如傾圮的窯洞

我觀察過山坡上的菊花兩次：一次是霜初降

一次是菊花就要給采回來，裝進枕頭

手指散發出離別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