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美麗真的開始老了

也夫

楊美麗真的開始老了，盡管她努力地打起精神想要跟上年輕人的節奏，她還是抱著手機在沙發上坐著睡著了。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打鼾，從前那惱人的鼾聲叫我胃里一陣抽搐，疼的直落眼淚。

楊美麗是整個王家大院唯一留在小鎮的孩子，她在鎮里成了家，在破舊的瓦房里把她惟一的兒子生下。她再滿一年就50歲了，這個年齡段的城里女人還都風韻猶存，雖然抑制不住自己體重的增加，但是可以用價格不菲的化妝品來粉飾自己的斑痕。

但楊美麗不可以，她要支付自己兒子的學費和生活開銷，要照顧自己已經年過70歲的老母親，要供給高位截癱且無人無兒無女的小叔子，還有照顧在前20年婚姻生活從未出現的已故公公的胞弟。她同時還要打工。在一所寄宿學校從每天早晨6點開始，工作到晚上7點結束。她是一名老師，一個從學期開始就擔任35個不到10歲孩子的保姆，一個月薪不到2000塊的打工者。

楊美麗常和我講，等她再過兩年也就真的老了，干不動了，學校也不會用一個老太太了。她在說著話時總是表現的很從容，好像一旦不干了就真的解脫了一樣。可我知道，當她說這種話時內心是焦慮的，她不知道如果失去這份微薄的薪水怎么來養活這個家。

她個子很矮，臉方方的，臉上布滿了連片的黃褐斑，那是她早年到村小講課時騎自行車風吹雨淋留下的禮物。她有一雙有力的手，那雙手拍著我入睡，揉搓過這個家里所有的衣物，擰干了家里的拖把，倒過家里每日的泔水，還有冬天里一桶桶煤渣。她有骨質增生，這叫那雙有力的手的關節變得異常粗大，她從來不敢在公眾場合露出自己的手，沒給自己的手帶過戒指，還常常對著我也日益粗大的指關節嘆息。也就是那雙手，一遍又一遍的查著我的學費，在臨行前撫摸著我的額頭。

楊美麗不再年輕了，她的神經衰弱癥越來越嚴重了，夜里一點輕微的聲音都可以把她驚醒，她所帶的低年級吵鬧時會覺得頭暈目眩，她的身體真的不如做民辦教師的那些年了。

楊美麗是這個國家少有時代特征的職業者之一。當年中考落榜，家里條件不好，加上她是個女孩，也沒有叫她上簡中，便去了技校。后來她回到了鎮子，當了一名民辦教師，我看過她的那些照片，那些年的她真的很好看，滿滿的膠原蛋白，講臺上也是富有激情，我瀏覽過她的榮譽證書們，教學能手、模范標兵，她教出來的學生如今在大街上碰見她仍然會畢恭畢敬的叫她一聲“楊老師”。

1986年，國家開始全面整頓民辦教師，楊美麗因為工作年限還差兩年下崗，成了到村小講課的代課老師，那幾年，她每天要騎自行車來往于村小和小鎮之間，中間要經過樹林，魚塘，還有稻田。她每天要騎自行車來回十幾公里，我童年的印象里，總有人說她的腿怕是比運動員還要發達。那些年，她每個月的工資是300元，而且要年底才會結算。

怕是從下崗的那一天開始，楊美麗就變得不愛見人了，她總怕見到的那些沒有她業務能力好的舊日同事今天都拿上了5000多元的工資，她害怕別人噓寒問暖里帶著的假情假意的關心。她總是會在一次次尷尬的見面后，躲在角落里一個人發呆，然后會有一滴渾濁的眼淚從她已經發黃的眼睛里流下來。她常常會對我說，人要信命，然后所有的話又被自己咽了回去，她害怕在我面前表現出軟弱。

楊美麗真的開始老了，她再也不是那個可以在我犯錯之后打我的兇悍女人，如今她的每一次碰觸都是那么柔軟，她似乎開始也記不起自己曾經講過的詩歌，也不敢再去碰觸曾經在也晚里輔導過的數學題，甚至連她教會我讀的音標都記不全了。她開始有些怯懦了，當她想寫的字沒能成功在腦海里浮現時，她會尷尬的對我笑，說：人老了，連字都記不清了。

楊美麗很愛漂亮，她雖然矮小，但是身材卻很苗條，可是她從來都沒怎么給自己買過衣服，從我記事開始，她就一直穿著一雙厚重的皮鞋，那幾年，她冬天會穿那雙鞋，春天會穿那雙鞋，秋天依舊會穿那雙鞋。她有幾個要好的朋友，會把自己穿舊的衣服送給她穿，今年年初，她笑著對我說：你看那衣柜里的衣服，沒有一件是自己買的。

我常想，她心里會有多難過，一個女人在還能美的年紀里卻沒有一件自己的衣服，像是乞討的流浪漢吃了20多年別人丟下的殘羹冷飯。我提出要給她網購一件，她在淘寶上挑了一天，最后選中一件只要99的呢子外套，我以前從來沒看見過，她穿上那件衣服快樂的笑臉。

楊美麗真的開始老了，她總是會和我講我小時候的事情，講我小時候怎樣淘氣，怎么不聽話，她打完我后心里有多疼。她告訴我，這一輩子，最讓她驕傲的就是我。那天我倆坐在炕頭，她開始催促我找個女朋友，她怕沒人照顧我，怕我在異鄉孤獨，她怕自己離開后沒人再繼續照顧她的兒子。

我躺在她的膝上，就像小時候那樣，對著她說：

媽，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找一個兒媳婦，像你一樣，誠實，善良，踏實，肯干。

楊美麗卻嗔怒起來，說：不行，我的命苦，不能像我。

我其實想說：我的妻子，一定要應該是像你一樣，是全天下最好的母親。

我用微信給楊美麗發過去了一篇文章，她坐在沙發上，想努力跟上年輕人的節奏，可她真的開始老了，她抱著手機打著鼾聲坐著睡著了。那惱人的鼾聲叫我胃里一陣抽搐，疼的直落眼淚。（摘自有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