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 衛
大衛詩稿
◆◇ 大 衛
黃河在這兒表現不錯
水是清的,水被下游的大壩
慢慢抬升,船也跟著長高了
我站在船上,船在山與山之間
穿行,水面是鏡子做的
人在航行過程中
會看到頭頂一個天空
水里一個天空,奇怪于
黃河在這兒如此安靜
仿佛有一個天空是免費送的
山與山之間的距離
能看出來與水有一些關系
水大就近些,水小就遠些
鳥在山與山之間飛著
像一把梭子
鳥飛著飛著就消失了
人活在世間
亦大抵如此
濟水不容易,在這兒發源之后
直至在山東入海
都不掉鏈子,他是水中的君子
他是一種精神,皇帝朝拜他的時候
估計得把圣旨寫在白云上
我懷疑剛才看到的幾個飛鳥
是從圣旨里飛出來的文字
濟水是河南口音,如此說來
濟水就是一位河南漢子,他到山東
比如濟南、濟寧
就是一次出省旅行
他喜歡說的字,一定是
中!
站在濟水的源頭
天已經慢慢變黑了
鳥兒們嘰嘰喳喳地叫著
樹干在風中,挑著
各自的天空
在一條河流的上游
我不敢大聲說話,怕那些
鳥的叫聲會順流而下
在遙遠的下游變成
一朵又一朵浪花
請把夜晚讓給一條河流
讓他用上游發聲
我把自己抱得緊緊的
離開了人群,我是
一個縣的孤獨
也是一個省的安靜
一斗水是一個村的名字
它在太行山深處
我們坐很長時間的汽車去找它
它在盤山道的旁邊
它是石頭做的,它不說話
村外有一口井,積水一斗而飲不絕
水會變魔術,石頭不會
玉米收獲后堆在峽谷之間的水泥場上
我們在那兒拍照,擺些造型
說些比喻,在一斗水
風是慢慢刮的
云朵是慢慢飄移的
柿子是慢慢變甜的
柿樹的枝條,是被
柿子慢慢地
墜彎的……
下山的路上,與這棵樹
相遇,它長在懸崖邊
枝條攤開,堅定地戳在那兒
不管不顧,仿佛天鵝的一個呵欠
又仿佛白云的一個
急轉彎,渾身的枝條攤開
似乎一雙手,要把整個山谷
捧住
站在樹下,透過枝杈我發現
霧,在遠處的山峰
和近處的樹梢之間
來回移動
云,自崖隙處緩緩上升
柿子在樹枝上悄悄變紅
如果一陣風突然吹過
熟透的柿子就會在枝條上
晃來晃去,那些禁不住
自身重量的
就會掉落下來
……只有見過白云的人
才能理解空枝的顫動
和它反彈時“嗖”的一聲
哦,我的神,你是讓我飛么
給我山巔和山巔之上的風
給我積雪與閃電
給我一萬個牛皮鼓
我解放了腰肢
它是決堤的河流
我用絲綢跳舞
釵子與鑼都在節奏里
換上那件紅上衣
我就是火柴了
鼓呵,我求你敲得
再快一些
求你把我身體里的男人
敲出來
求你把我胳膊里的黃金
敲出來
求你讓我光芒萬丈之后
再讓我
光芒萬丈地熄滅
我把閃電帶來
我讓河流走開
鼓哦,敲得再猛烈些吧
此刻,一切皆是你的——
我的神在踝關節
我的神在肘關節
我的神在指尖
我的神在膝蓋
我的神
穿著我的身體前進
一如火焰穿著
灰燼
哦,鼓,你再瘋狂一點
我的心跳在踝關節
我的靈魂在膝蓋
我排山倒海的父親
你不用雙手
就把空氣分到了兩邊
你做了紫羅蘭和野薄荷
都沒做過的事
我排山倒海的父親
油菜在池塘邊開花的時候
黃金何曾停止過歌唱
風往南刮
也往北刮
所有的月光都用蝴蝶飛翔
哦,淚水,淚水用它剛剛長出的翅膀
大海一直向西
每一條河流對
源頭的追問從未停止
和你排山倒海的背影相比
天空只不過是一片
又小又薄的葉子
你走后,我把
所有的大海
像玩具一樣拆開
死亡是一件多么小的事
活著,哦活著才是
光芒萬丈的暴力
當我跪下來,哪一塊土地
都會生出長長的翅膀和比翅膀
更長的孤獨。當我跪下來
膝蓋上的父親和祖國一樣有著
堅硬而又優美的弧度
更低的塵埃里,大地
節制了她的美
當所有的草
都隨風起伏
河流就成了一種態度
祖國的坎坷或許就是
我早逝的父親
未曾走過的路
當我跪下來
膝蓋是膝蓋
泥土是泥土
當我跪下來
我已分不清
父親與祖國
哪個是肌肉的顫抖
哪個是骨頭的歌哭
這是我的流域,樹把影子撣下來
風吹過的時候,樹在動
影子也在動,仿佛那是另一個我

正在用手掂掂靈魂有多重
冰融化的時候,河流正在拐彎
樹杈間,新雀初啼
草籽在岸邊蘇醒,風,踮著腳尖跑過大地
向綠借一點,向紅借一點
用整個身子作抵押
大地鋪開一張柔軟的獸皮,我只是它其中的
一個圖案,不是最深的
也不是最淺的,作為一條
屢屢被誤解的河流
我只能瘋狂地結冰
仿佛結冰是一種本能
而瘋狂才是最值得一干的事情
風從河面上吹來時,尚有一點點凜冽
我看上的風景,皆有性別
沒有一塊天空可以讓我變藍,
春天帶來了十萬匹豹子,將世界一把推開
我把我的女人往死里愛……
(選自《東京文學》2016年1期 責任編輯 劉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