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次·扼死和捂死

死亡片段

夏曉曦和老公已經結婚五周年了。紀念日這天晚上，夫妻倆玩得很嗨。他們先是去享受了燭光晚餐，然后去酒吧瘋狂到凌晨兩點。夏曉曦不勝酒力，多喝了幾杯就幾乎喪失了意識。老公歪歪斜斜地背著她，回到了家里，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老公醒來時，已經時近九點了。他推了推身邊俯臥的夏曉曦，頓時嚇得傻了。夏曉曦的身體已經冰涼冰涼、梆硬梆硬的，很顯然已經死去多時了。

在勘查現場之前，夏曉曦的父母一直在毆打自己的女婿。而這個女婿任憑岳父母拳打腳踢，也不挪動半下，一幅癡癡呆呆的樣子。如果不是做了虧心事，怎么會這樣呢？一定是他殺害了夏曉曦，一定是！夏曉曦的父母這樣想著。

現場并沒有什么異常，毫無搏斗的痕跡。只是尸表上看，夏曉曦的鼻子和嘴巴都歪斜了，皮膚上面印著深深的印痕。這些印痕，和她那個枕頭席子的花紋高度一致。

“死者存在明顯的窒息征象。”老法醫對小法醫說，“而且口鼻腔沒有任何嘔吐物的痕跡。可以肯定的是，死者死于機械性窒息。”

“機械性窒息有好多種啊，她是哪一種呢？”小法醫問。

老法醫微微一笑，說：“死者頸、胸部沒有明顯損傷，又沒有食物返流。結合現場的情況以及尸體的原始體位，可以確定死者死于‘捂死。”

“啊！”小法醫叫了一聲，小聲說，“他殺？捂死是不是唯一一種不可能自己形成的死亡方法？”

“你記混淆了！”老法醫敲了一下小法醫的腦袋，“唯一一種不能自己形成的死亡方法是‘扼死！恰巧，這個死者還真的就是意外死亡的。”

“為什么呢？”

老法醫說：“死者的全身其他地方一點點損傷都不存在，只有口鼻腔存在印痕，說明她是因為被悶壓在枕頭上，口鼻腔被完全封閉，從而窒息死亡。”

“會不會是她老公把她腦袋按在枕頭上捂死的？”

“不會。”老法醫說，“侵害動作，必然會留下痕跡。現場沒有脫落的頭發，死者后腦和頸部沒有任何損傷，他老公是怎么用力的呢？”

“可是，人體憋氣到極限，不都會下意識自救嗎？”

“正常人是這樣。”老法醫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一屋子酒味，我們現在需要酒精檢測，確定死者處于重度醉酒狀態。一旦是這種狀態，就有無法自救的可能性了。”

死亡剖析

我們的課，又回到了“機械性窒息”這一大類的死因里了。

捂死和扼死也是兩種極其多見的機械性窒息的種類。區別不同的就是捂死侵犯的地方是口鼻腔，而扼死是頸部。

雖然是不同部位，但是從法醫學實踐來看，有著實質上的不同。最大的不同，只要明確死者屬于扼死，便可明確系一起他殺命案。而如果是捂死，則要考慮自殺、意外和他殺這三種可能性。

我們先說這兩者的共同點。

兩種死亡的原因，其實都是呼吸道受阻，影響了氣體交換，導致窒息死亡。這是死亡的主要機制。但是，在少數情況下，扼頸導致人體死亡，也有可能是壓迫兩側頸部血管，導致腦部缺氧而死亡；亦或是頸部神經受壓，導致心跳反射性停搏而死亡。

兩種死亡的尸體，都會有比較明確的窒息征象，比如眼瞼的出血點、面部皮膚的出血點、指甲的青紫、口唇的青紫，解剖可以看到心血不凝、內臟淤血、顳骨巖部出血等等。和縊死、勒死不同，扼死和捂死的死亡過程相對會比較長，所以窒息征象也會比較典型和充分。

關鍵的是，我們還要說說兩者的不同之處。

先說扼死

扼死有幾種方式：徒手（單手或雙手）扼頸、肘部和前臂扼頸、器械扼頸等。因為無需工具，隨時可以進行扼頸動作，所以在兇手和被害人體力懸殊的情況下，扼死是很容易得逞的。不過，無論是哪種方式，能夠讓被害人死亡，必然要在尸體的皮膚上留下相應的痕跡。這些痕跡，我們稱之為扼痕。

皮膚表面的扼痕，有的時候可以提示出很多問題。比如在《法醫秦明》系列小說里就記載了一個案例。一具尸體的左右頸部都存在扼痕，左側的扼痕可以看到一些新月狀的擦傷，提示是指甲印痕。右側的扼痕非常廣泛，程度較深，提示是戴粗紗手套作案。那么，戴著粗紗手套的手，怎么會留下指甲印痕呢？睿智的法醫通過這跡象，確定兇手只戴了只手套，從而成功破案。

除了導致皮膚扼痕，扼死通常還會造成頸部肌肉的出血，以及舌骨、甲狀軟骨的骨折。這些骨折和出血，對于那些扼痕不明顯的尸體，確診扼死存在重要意義。

因為扼死這種方式，自己是不能形成的，所以只要法醫確定死者屬于扼死，就可以確定命案。

再說捂死

捂死說全了，就是捂壓口鼻腔導致機械性窒息死亡。

很多人說，奇怪，既然自己不可能扼自己的頸部導致死亡，那么也不可能自己捂壓自己口鼻導致死亡啊。

其實不然。相對于扼死，捂死的方式更加繁多。比如：用手或者軟物捂壓口鼻致死，這個通常會是他殺。面朝下，口鼻埋入軟物或者泥沙內導致死亡，這樣的方式有可能是他殺，也有少數特殊（如醉酒、吸毒后）情況下屬于意外。塑料袋、膠帶等物體套住頭頸部導致死亡，這樣的方式有可能是他殺，也有可能是自殺，更多見的則是意外（小孩玩耍時用塑料袋套頭部導致窒息死亡）。甚至還有些更加離奇的捂死方式，比如曾經有報道稱，一個婦女在給嬰兒哺乳的時候，不慎將嬰兒緊壓在乳房上，導致嬰兒窒息死亡。

和扼死的原理一樣，捂死通常也會在口鼻部留下損傷。尤其是在他殺案件中，法醫均可以在死者的唇黏膜、頰粘膜、牙齦或者面部肌肉處發現損傷和出血。再結合現場和尸體的窒息征象，得出結論也就不難了。

疑點辨析

有的同學問，那口鼻纏繞膠帶死亡呢？

口鼻纏繞膠帶到能夠窒息死亡的程度，是需要一定纏繞力度的，這樣的力度通常可以在皮膚或者皮下留下痕跡。即便留不下痕跡，法醫也可以通過排除法來確認死因。

而且，其實在法醫實踐中，大多口鼻纏繞膠帶死亡的，都是自殺。自殺的情況下，膠帶自然就留在了死者的口鼻部。

可是，為什么大多是自殺呢？想想看，一個正常的成年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讓別人給自己纏繞膠帶？他勢必會掙扎。一旦有掙扎，就有抵抗傷，一旦被控制，就會有約束傷。所以，在不留下任何損傷的情況下，想纏繞膠帶捂死—個人，是不可能實現的。

那為什么自殺的人要給自己的口鼻纏膠帶呢？很多自殺溺死的人，都捆綁手腳、纏繞口鼻。我猜，原因就是他們堅定了必死的決心，防止自己下意識自救吧。這也是猜測，為什么要這么做，恐怕只有死者自己才知道。

那如果損傷輕微，法醫會不會漏檢，從而判錯了案件性質呢？當然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但是，還有那么多偵查員在調查，那么多現場勘查員在勘查現場，只要有一方面有疑點，警方都不會輕易放過的。所以，我們如果再看到那些吸引人眼球的新聞標題之時，不要盲聽盲信，要有思考，才會不被謠言忽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