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本文從福柯身體理論的視角,對瑪格麗特·勞倫斯的作品《潛鳥》進行探討,認為白人中心主義、父權制是女主人翁身體被規訓的主要力量,進而試圖展現女性在權力規訓下失去主體性、被動的身體圖景,揭示白人中心主義、父權制對梅蒂族人身體和人性的戕害。
關鍵詞:《潛鳥》 權力規訓 身體
西方“身體”理論經歷了漫長的演化。在西方哲學史上,意識與身體的對立一直都是研究的重要對象,特別是意識的地位舉足輕重,直到尼采開始賦予不被重視的身體以重要的地位,把身體看作權力運作的對象和目標,認為一切應從身體出發。福柯繼承了尼采的身體一元論,進一步將身體放在歷史的長河中考察,他關注的歷史是身體遭到懲罰的歷史,是權力將身體作為一個馴服的生產工具進行改造的歷史。他關注的身體是社會形態的鏡像,透過身體,可以看到時代的靈魂,而這一切均建立在規訓的基礎上。在《規訓與懲罰》中,福柯認為:“身體也直接卷入政治領域;權力關系直接控制它,干預它,給它打上標記,訓練它,折磨它,強迫它完成某些任務,表現某些儀式和發出某些信號。”福柯將身體作為向理性傳統挑戰的武器,以此顛倒二元階序中靈魂/肉體、理性/非理性的順序,他的分析展現出不同話語實踐怎樣塑造身體,身體被置放在權力/知識機制中,成為一種文化的表征過程。
《潛鳥》寫于1970年,是加拿大著名女作家瑪格麗特·勞倫斯的馬納瓦卡鎮系列小說中的一部短篇。她筆下的馬納瓦卡鎮如同福克納筆下的約克納帕塔法縣一樣,來往于真實與虛構之間,凸顯了勞倫斯為闡述女性在父權制話語中“言說生命真相”而做出的抗爭所采取的寫作策略。這篇小說講述了一位印第安姑娘皮格特的短暫一生。故事情節線索清晰:作者“我”少時認識了一位印法混血姑娘,是“我”的同班同學;九年后“我”在咖啡館偶遇變化巨大的皮格特,得知她馬上要與一位白人小伙兒結婚;四年后聽聞她結束婚姻生活回到故鄉森林,不久與兩個年幼的孩子一起葬身在失火的棚屋。小說主要通過對皮格特的身體書寫來敘述小人物的命運,以此映現了梅蒂族女性的歷史。本文主要從種族和父權兩個方面探討女主人翁的身體是怎樣被權力規誡的。
一.白人中心主義規訓下的身體
福柯認為,我們的社會不是一個公開場面的社會,而是一個監視的社會。在表面意向的背后,人們深刻地干預這肉體。在極抽象的交換背后,繼續進行著對各種有用力量的細致而具體的訓練……個人被按照一種完整的關于力量與肉體的技術而小心地編制在社會秩序中。長達五百年的殖民歷史,深化了歐洲人的種族主義意識,他們堅持白人至上,蔑視非白人種族。皮格特的家在叢林中央的空地上,大約五十年前,印法混血族的抗爭遭到徹底的失敗,她的爺爺儒勒從巴托什戰場拖著中彈負傷的大腿回到這里,修建了一間屋子,白人采用暴力手段裁決著少數族裔的身體,使梅蒂族人屈服于白人的社會國家權力之下,即使居住環境再惡劣也只能住在這里,這種無形的控制滲透在白人和少數民族的身體里。當“我”父親埃文提議帶皮格特和“我”全家到鉆石湖度假以幫助她治愈骨結核時,“我”全家的反應都體現著白人中心主義刻寫下的身體:“我”母親貝絲以打賭皮格特頭上有虱子為由,提醒埃文的白人身份;“我”奶奶麥克利奧本來五官精致的臉上突然像石雕般僵硬,雙手合十禱告,大聲宣布絕不和皮格特同行,用責難的語氣規范“我”父親的錯誤決定。白人中心主義書寫著白人和被邊緣化的少數民族的身體,他們的互融顯得非常困難。
皮格特也不習慣和白人呆在一起,當受父親影響的“我”,友好地想和她接近時,卻發現根本沒法接近,她用沉默拉開我們身體的距離。“我”從湖邊游泳上岸后挨著皮格特坐在沙地上,她正在用沙灘上的細沙堆砌著她的城堡,瑪格麗特五官呆滯,面無表情,很漠然的樣子。當我從湖邊游泳上岸時,坐在沙地上的皮格特她一看見我走過來,就用手把她用沙石壘砌的城堡掃平,然后陰沉地看著我,一言不發。梅蒂族少女想要有一個城堡可以住,想要有屬于自己的家園,卻被一代代規訓,放棄想要,不敢直視理想。在白人權利的規訓下,少數族裔的身體雖然多次為獨立作斗爭,卻始終沒能成功。
二.男權規訓下的身體
權力與知識二者是相互聯系的,權力與知識合謀,把人的肉體改變成認識對象來干預和征服。身體作為權力銘寫的場所,既有來自以白人國家機器為代表的宏觀權力的規訓和懲罰,又有來自日常生活、知識、制度等微觀權力的滲透和實施。可見身體不僅僅受來自客觀層面權力的控制,如白人中心主義,也受來自微觀層面權力的規訓,如父權、夫權,而規訓的主要方式有監視、規范、裁決和檢查。
《潛鳥》中正運用了監視、檢查、規范和裁決的手段體現父權。皮格特的母親幾年前就離家出走了,皮格特是家里唯一的女性,那時她十三歲,患有骨結核。只要皮格特在家,她父親就把就家里所有人的起居交給她照顧,父權監督著病弱的皮格特履行所謂的義務。“我”父親去世后,皮格特就再也沒有在學校出現,皮格特父親絲毫沒有讓她上學的意思,權力與知識總是密切聯系的,但在皮革特父親眼里,皮格特有沒有知識都沒有關系。當“我”畢恭畢敬地向皮格特打聽她小時候生活的森林時,皮格特瞪著陰沉的大眼睛望著我,眼里沒有一絲笑意,無禮地回答,你是神經有毛病還是怎么了?假如你是指我老爹、我和其他家人的住處,你閉嘴吧。看在上帝的份上,聽見沒有?父權規訓下的皮格特,不愿提起自己的住處和一切與父親相關的信息,身體在父權規訓下,親情產生了異化。父親在皮格特心底里是最不愿提起的詞。
小說還對男權視角規訓下的“求偶”身體進行了書寫。輟學后的皮格特在四年后的一個星期六晚上與我相遇:“我”和馬維斯正在瑞哥咖啡館里喝可口可樂,電唱機旁邊斜倚著一個姑娘,她就是十七歲的皮格特,可看上去像二十歲,她的改變非常巨大。以前,她臉龐呆滯、毫無表情,而此時卻生氣盎然、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她和身邊的小伙子們高聲談笑;她涂著明亮的洋紅色口紅;參加火烈鳥周末舞會,并引以為傲;身上散發出陣陣刺鼻的香水味;穿緊身的短裙和毛衣勾勒出她那柔軟苗條而令人羨慕不已的玲瓏身段。這些細節的改變,暗示皮格特在尋找愛或是肉體歸屬,因父權壓抑而轉投愛情。她按父權社會男性心中的女性標準來打扮自己,按看客的審美表演著自己的身體,仿佛看客正舉著著記錄的相機。皮格特對“我”特意強調,讓“我”帶話給鎮上的那些“老婆子、臭婆娘”,告訴她們今年秋天她要結婚了,好讓她們大吃一驚,“我的男朋友是個英國小伙子,在城里的牧場干活,大高個,滿頭金黃色的卷發。他還有個很高貴的名字,大家都叫他阿爾。”皮格特突然間對“我”沒有了任何防范,也不帶任何面具,她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種強烈得令人害怕的渴望。似乎嫁人是她的救命稻草,而這稻草竟被自己緊緊地攥在手心。她的內心是被怎樣的東西扭曲、壓抑才使那種滿足的背后雜揉著心酸。
在《潛鳥》中,夫權同樣規訓著女性的身體。福柯認為權力的發生不僅是君主與司法權力運作的結果,它更多的是產生在家庭、社會相互作用的網絡中。而且權力可以如水銀瀉地般地得到具體而細微的實施,而又只需要花費最小的代價。權力體現在家庭中夫妻關系時,權力的實施更加具體更加瑣碎,丈夫對妻子的規訓也是通過監視、規訓、裁決、檢查等規訓手段來實施的。誠然,歷史的車輪在向前,但夫權制的禮數還是根深蒂固于人們的觀念。當皮格特滿懷期待的嫁給白人帥小伙,婚姻生活并不如愿,她只身帶著兩個孩子回到她不愿面對的父親身邊,她已喪失了自由和獨立的生命意志。她嫁人的選擇實質上指向了她的傳統根基被連根拔起,她的歸家暗示著她始終無法逃脫男權制的控制。她一方面排斥讓自己感到痛苦的世代棲息的土地,渴望自己融入白人主流社會,另一方面在嘗試遭到挫敗后,她不允許自己的身體再被白人社會和男權刻畫,即便后來回到故鄉,也已是一個失去了根基的異化的婦人。
《潛鳥》中女主角皮格特在火中的葬身,不僅是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的消逝,也是游走在邊緣與主流文化之間的梅蒂族少數族裔的消逝。她選擇不被附庸,不被規訓,可最終還是被另一種方式規定了,別無其他出路;難得的反抗又使她落入夫權制的圈套,最后c重新回到父權的牢籠,展現了一幅被動的,失去主體性的身體圖景。揭示了權力對少數民族女性的迫害,反映了那個時代的風貌以及有對抗意識的身體必將被社會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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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石婧,武漢輕工大學外國語學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