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外二首)

□呂歷

糧食(外二首)

□呂歷

手中有糧,

心頭不慌。

——民諺

莊稼是命根

糧食是血親

天空掛滿霉云

致命的糧食

在悄悄撤退

撂荒地里，沒有莊稼

干板田里，沒有莊稼

倉庫傾圮，沒有糧食

儲柜空虛，沒有糧食

梁上沒有種子

地上沒有糧田

除了干癟的秕殼

和狼籍的酒糟

手里沒有一把稻草

致命的糧食

在悄悄撤退

種子腐爛

魚蝦逃亡

在垂死的池塘邊

在新寡的原野上

致命的糧食

在悄悄撤退

絕經地

再也開不出燦爛的花

亂倫苗

再也結不出純粹的實

致命的糧食

在悄悄撤退

舌尖如蝗

牙齒瘋狂

穿過癌變土和病態煙

致命的糧食

在悄悄撤退

獸性啃噬人性

大難已經臨頭

貪婪已將人們集體催眠

致命的糧食

在悄悄撤退

人會吃人嗎

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沒有了糧食

信不信由你

人類的故事，從糧食開始

人類的故事，由糧食結束

信不信由你

你和我，絕不是世上

最后一根骨頭

致命的糧食

在悄悄撤退

一個說土語的失地農民

手里提著一部山寨版手機

就像提著一匹充電的火磚

一個說土語的失地農民

在莊稼地里

種植高樓大廈

之后，便在小鎮和城市之間

偶爾聯通

或

慢慢移動

手機質量不好

打電話

回音重

甕聲甕氣，就像地上的人

跟地下的人說話

更多時候，在馬路邊翻舊報子

或

收破爛，用土語討價還價

要工錢或被城管時

人家根本聽不懂他在說啥子

他只能手舞足蹈

高聲喧嘩

誰是騙子，誰是強盜

誰用推土機推掉了他祖祖輩

輩

一分一厘的積攢

盡管捋不清、扯還亂

但一個說土語的失地農民

他只能用土語說話

因為一個農民

失地之后，只剩下土語

因為

一個說士說的失地農民

一旦失掉土地

一切都失去了商量的余地

土地和種植

再度成為他祖傳的夢想

出門在外

除了手機里的全家福照片

除了雙手和手掌上的繭疤

除了一身土氣和一口土語

他再也沒有什么東西可以隨

身攜帶

他的手里，沒有種子

他的身后，沒有莊稼

像一塊充電的火磚

一個說土語的失地農民

一生泡在土語中

自己搬動自己

自己給自己砌一堵遮風擋雨

安身立命的墻

出生入死

1

出生入死。一代人收割

另一代人

這便是泥土之全部

2

沒人碰見過前世的自己

也沒人見過

天堂、地獄和閻王

所以，陰陽先生之言

只能半信半疑

3

一個人來了，不知來自何處

一個人走了，不知去往何方

這么大的事情

沒人給個說法

4

田里種，地里栽

坡上長，圈里養

各走各的路，各從各的名

它們皆是

泥土花樣百出的排泄物

5

把東邊的影子，倒進西邊

把山上的夜色，倒進溝里

泥土之上

月亮和星星，是神的社區

6

群山如蓮

倘若沒在枝頭綻放過

就看不見鳥語

聽不懂花香

7

銀河是上帝的紡織品

經緯分明

柔軟流淌

只要云落淚

天就閉上眼

8

語言之鑰匙，必須

轉彎抹角

打開泥土，打開耕作

以及土生土長的詞根

9

寺廟豪華如澡堂

搓洗泥土之夢

誰將塔種進泥土

刺進空中

出生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