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物與我糾纏不清（組詩）

□野川

很多事物與我糾纏不清（組詩）

□野川

苦難是一部發電機

天空如燈罩

我們每一個人如燈泡

苦難是一部發電機

一旦停止轉動

我們就亮不起來

腳印延長的路如一根長鞭

夢小得像一個人的痛

風把樹吹老，又把一些嫩葉

吹出來，讓鳥學習鳴叫

很多人都在跑，像被追趕

又像被蠱惑。腳印延長的路

如一根長鞭，抽打著

這個世界瘦弱的脊背

會不會讓黑夜縮短半寸？

還沒把目光從遠山收回

天就黑了。身邊的一切

消失得很快，我自己的手

也變得陌生。濃稠的黑

迅速凝固。閃電的刀

狠狠砍下，只濺出滿天繁星

太長的黑夜，夢如螞蟻

撕咬著心。我的離去

會不會讓黑夜縮短半寸？

化為兩岸白茫茫的蘆葦

說話的人都不知道

自己在說什么。風很大

一切都是多余。我手握流沙

看江水東逝，折回來的鷗鳥

化為兩岸白茫茫的蘆葦

船沉在江底，暗濤起伏

四處都是呼救的聲音

我站立的地方有些陰暗

陽光照在對面的墻壁

陽臺上的花，安靜地享受

陽光的照耀。有些零亂的電線

也很安靜，它們把電流

輸入插座和燈，冬日的陽光

沒有打擾它們的認真

我站立的地方有些陰暗

蟲子藏身洞穴，落葉飄在風中

對面防護欄反射的光

讓我有些目眩，但我沒有

習慣性地用手擋住眼睛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相

身子緊縮，冷

四處敲門。風景已經凝固

我呼出的每一縷熱氣

都是一個人，在風景中出沒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相

但我還是樂意給那些人

安上各式各樣的姓名

它們想再發一次芽

風的聲音越來越小

一夜過后，世間又少了許多東西

田野空蕩，幾只麻雀

像零星的咳嗽。遺落的糧食

躲得很深，它們想再發一次芽

再抽一次枝，讓風再吹一次

一個曾經雪花一樣的孩子

雪下得很大，今天

我要認識一個人

一個雪花一樣的人

我要告訴他所有的經歷

包括愛，包括恨

包括間歇性的迷茫

我渴望他能記起我

一個曾經雪花一樣的孩子

潔白，單純，干凈

在人世走失之后

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把新鮮的憂傷吹成晨曦

露水把黎明安放

在推窗的一瞬，新鮮的風

把新鮮的憂傷吹成晨曦

在林間裊繞。一夜殘夢

是床單的折皺，被夢翻過的身體

已粗糙得可以把鳥鳴

咯出血。窗前的樹枝

向我伸出手，一襲清涼

喚醒了正在沉睡的刀

一條小徑是悲哀新發的嫩芽

天空藍得像一個人的無奈

東倒西歪的白云，始終擺脫不了

一汪湖水的圍困。白鸛飛走

湖邊的草叢零亂不堪

一條小徑是悲哀新發的嫩芽

彎曲著，向天空延伸

陷入短暫失憶的美好

不要去蜜蜂的腹部

尋找甜，說不定那里全是苦水

不要去蝴蝶的翅膀

尋找輕，說不定那里全是沉重

風中的花開得很歡

一瞬過后，落紅遍野

疼痛散入泥土，是大面積的板結

和開裂。不要相信

寒鴉總與悲哀形影不離

它叫出的大雪，總讓我

陷入短暫失憶的美好

和對融雪的謙卑與尊敬

你可以想起一家人圍坐的情景

一個果盤放在茶幾上

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你可以想起一家人圍坐的情景

甜在浸潤，香在飄逸

忙碌和憂傷也在燈的照耀下

變得溫暖、透亮和純凈

蒙塵的茶幾，空空的果盤

偶爾浮起的灰塵，一直都在證明：

很多鮮果在這里依偎過

很多手在這里相握過

至今——都沒有松開

血澆灌著散布的石頭

山因青霧變得柔和

一個人的出現，讓一片荒涼

重拾生機。活過來的草

活過來的樹，活過來的動物們

你推我搡，擠占陽光和雨水

血澆灌著散布的石頭

不愿開花的石頭

耽于寂靜和漫長的風化

夜色是一個深漩

讓暗夜更暗的是一個人

突然醒來。四周死寂

沒有一物配合他的心跳和辨認

開燈，下床，推開窗

夜色是一個深漩，滿懷驚喜

他的迷茫清晰，來自一顆遠星

讓陽臺角落里那盆曇花

對是否綻放舉棋不定

我跳不了那么高

浮標輕漾，有魚唼喋

其實我關心的不是把魚

從池塘里釣起，而是在思考

一種事物靠近另一種事物

可能成就的宿命。風制造的不確定

改變不了釣魚人的執著

更加改變不了魚的天性

面對天空，很多時候

我都想咬住一朵飄浮的白云

可惜，我跳不了那么高

只能匍匐在地，自愿為餌

很多事物與我糾纏不清

秋天，很多事物與我

糾纏不清。比如薄霧，比如一個人

在草叢中消失。我可以輕松

砍下一棵樹，卻無法收攏四散的落葉

以及落葉奔跑時的喘息

和斷裂時的呻吟。我的心事是一張網

有的蜘蛛已經死去，有的蜘蛛仍在爬行

風似乎通情達理，稍一用力

就把網吹破、吹落，但網

恰好落在一個路人的頭頂

我不知道，用多少美好和幸福

才能贖回他咬牙切齒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