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在許多人眼中,仍是貧窮、動蕩和落后的代名詞。但近十年來,信息科技,尤其是移動網絡,給它帶來了生機和希望,諸多互聯網巨頭和海外投資公司將目光投向這里——非洲大陸真能借此獲得重啟嗎?
在這里,你可以用手機購買太陽能,遠距離進行眼科檢查,用IPAD參加教堂禮拜;這里有各種各樣的插件應用:投資奶牛、寄包裹、記錄危機熱點……很快,還可以用無人機寄送血液和藥品。
這里有社交媒體,有手機銀行,未來它將變成無現金社會和數字化樂土。從西部的阿克拉(加納首都)到東部的基加利(盧旺達首都),一系列“科技中樞”正在涌現,人們談論的都是如何締造“跨越性科技”,孵化創業公司。
以上是非洲“第四次工業革命”令人眼花繚亂的承諾,是它向數字世界跨出的一大步。一些人非常興奮,認為這是邊緣化的非洲的復興機會,一些人則冷靜地警告切勿過度炒作。
據全球移動通信聯盟(GSMA )透露,到2020年,非洲將有7億多智能手機用戶,是北美預計用戶的兩倍多,約等于歐洲用戶的總和。單是在尼日利亞,每分鐘就有16部智能手機售出,而到2020年,全非洲的移動數據流量將增加15倍。
非洲大陸已有20%的人群接入移動寬帶,未來5年中,這個數字還將增加兩倍。到2020年,移動產業將占非洲GDP的8%,是世界其他地方的兩倍。隨著數據和設備成本的下降,非洲互聯網接入步伐將進一步加快,超過其他任何地方。
激情燃燒
在非洲,數百萬人直接繞過傳統基礎設施階段,如固定電話和銀行機構,直接用上了蜂窩電話和移動貨幣;而它在商業、醫藥、教育和公共管理上進一步飛躍的潛力也是巨大的。
不容否認,雖然整個非洲都在努力擁抱第四次工業革命,這里還有很多人沒有享受到前三次工業革命的好處。比如在撒哈拉以南地區,只有大約三分之一的人接入電網。“沒有電就無法驅動任何產業發展。”非洲發展銀行總裁阿金烏米·阿德希納說。未來10年內,非洲發展銀行準備拿出1500億美元,幫助非洲其余1. 3億人口用上電。
不過,非洲人口普遍年輕,對技術敏感,即使電燈沒有點亮,激情也在燃燒。“手機不是奢侈品。”東非最大通信公司、手機運營商Safaricom的鮑勃·考利莫說,“在這兒,手機是重要的謀生工具,是用來賺錢、找工作的。”
不斷升級
本世紀初,非洲的東海岸和西海岸鋪了幾條深海電纜,這些高帶寬的海底管道在其經過的幾乎每個國家都有登陸點,而這些國家則成為其身后的內陸國家的“通信走廊”。很快,各國固定和無線通信得到改善,許多國家的電信運營商從2G技術升級到3G,一些區域中心城市已升級到4G。
“近四十年來,非洲一直想與世界其他部分聯結起來。”肯尼亞前信息和通信部常任秘書比坦格·恩德莫說,“但一直沒有成功,直到2009年鋪裝了海底電纜,降低了寬帶成本。”
2009年非洲網絡接入水平還很低,到2013年,16%的人可以上網,2015年這個比例提高到20%,但仍遠低于全球平均水平,只有17.4%的人可以接入移動寬帶,固定寬帶接入比例更低。各國需要跟上寬帶需求,才能在各個行業實現數字化轉變。從海底電纜和骨干網的升級安裝,到各種幫助農村和城市周邊地區接入互聯網的嘗試,主要基礎設施的擴張正在進行中。世界各大科技公司,如微軟、谷歌和FAacebook,對這個擁有10億多人口的大陸“最后一英里接入”充滿興趣。“我覺得,以我們海底電纜的容量,接下來5年內,非洲沿海國家實現網絡覆蓋不是什么問題,讓我擔心的是內陸接入。”南非MTN首席執行官梅托·納提說。以市場份額計,該公司是南非第二大電信企業。“高速方面,我們需要往LTE方向發展,未來還要邁向5G,這是數字化遷移,旨在釋放非洲需要的其他頻段,否則我們將遇到瓶頸。”
移動通信已經對非洲經濟產生了巨大影響,現在人們希望互聯網能夠發揮同樣的影響力。2013年,麥肯錫估計,互聯網對非洲GDP的貢獻只有1.1%,剛超過其他新興市場水平的一半。但報告指出,若考慮移動通信對新興經濟體的放大影響,到2025年,互聯網對非洲GDP的貢獻可能達到10%,即大約3000億美元。
數字化努力包括讓各種規模的企業、政府機構及其服務聯網,推動公私合作,發展純粹的互聯網企業。“那些已經聯網的機構,不管是醫療衛生業、農業,還是服務業、電子商務,因為擁抱新技術獲得了更快的發展。”Microsoft 4 Afrika項目地區負責人安若特·阿卜杜拉說。該項目旨在幫助中小型企業上線。“目前缺失的一環,是那些在非正式市場廣泛存在,但大家視而不見的民間產業,”她說,“如何讓他們上網,打通渠道,讓他們得到投資,進入新的市場?”
國際投資
自2012年起,一些海外投資者開始對非洲的互聯網經濟潛力產生興趣,姆布瓦納·阿里伊就是其中之一。這名在硅谷工作的坦桑尼亞人籌集了一筆錢,考察非洲的科技公司,如今他在非洲的投資不斷擴張,其創辦的草原基金(Savannah Fund)投資了22家企業,其中10家位于肯尼亞,4家在尼日利亞,3家在南非,2家在加納,1家在津巴布韋。
“就市場規模而言,尼日利亞首屈一指。”他說,“市場很大,是做消費產品的好地方——在文化上,尼日利亞比其他地方更愛消費。南非的基礎設施和教育最好,肯尼亞移動貨幣很火,科技政策也好。”
一些投資者指出,在非洲,金融服務業雖然有風險,但吸引力巨大。M-PESA移動貨幣這樣的技術讓數百萬從未擁有銀行賬戶的人享受到了金融服務。據GSMA透露,在撒哈拉以南地區,注冊手機銀行賬戶超過2.23億個。單是在2015年,就有50多億美元資金通過手機銀行賬戶流動。“非洲互聯網之父”尼伊·蓋諾則看好虛擬貨幣在非洲的發展,認為“數字貨幣和交易框架的搭建”是下一個方向。今年3月,他的公司Ghana Dot.Com (GDC)發布了“非洲首個比特幣采礦設備。”非洲已出現幾個比特幣交易服務產品,如南非的ICE3X和BITX、東非和西非幾個國家的BitPesa,用戶可以在比特幣和傳統貨幣之間交易。Local Bitcoins.com之類的點對點交易網站也很受歡迎,6月初,一周之內,近1000萬肯尼亞先令通過這個網站交易。樂觀者認為,虛擬貨幣可以打破傳統匯款公司的壟斷,幫助緩解貧困。考慮到每年涌向非洲的數十億美金匯款,非洲比特幣創業公司或會得到大型種子投資的關注。
電子商務是另外一個充滿希望的領域,特別是在尼日利亞這樣的大市場。當地電商Jumia Group估值超過10億美元,成為非洲第一個技術企業“獨角獸”。該集團經營著多個數字企業,包括購物、分類銷售、打車應用等,不僅在人口最多的市場有業務,還將觸角伸到了另外22個國家。
“非洲數字經濟的背后,是那些為建設未來努力的實業家。他們的事業很難,非常艱難。”尼日利亞視頻點播公司Iirokotv首席執行官杰森·恩喬庫說。該公司剛從國際風險投資者那里籌到3500多萬美元。“他們大都在爭取國際投資,因為多數非洲投資者忽視科技公司,喜歡投資農業、石油、天然氣和其他傳統行業。我們需要本土投資者進入,希望他們明白,機會就在眼皮底下。”
“這是一個復雜的市場,存在政治風險,行業也很年輕。”銀樹資本(SilvertreeCapital)創始合伙人曼努埃爾·科澤說。銀樹資本注重投資于新興市場。“很多投資者還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不是一個好的投資類別。”
盧旺達向前看
如果說肯尼亞、南非和尼日利亞是撒哈拉以南地區技術世界的三巨頭,那么盧旺達正全力把自己打造成非洲數字化代言人:小而靈活,態度開放。其機場宣傳板上的口號宣布“ICT(信息與通信技術)是盧旺達的未來”,考慮到盧旺達依然靠農業支撐,一些地方甚至沒有自來水,這句話倒是顯得很真實,起碼ICT不是盧旺達的現在。該國科技部長讓·菲爾貝·恩森吉馬納說,盧旺達用15年時間致力于經濟、醫療和教育數字化,希望成為非洲第一個無現金國家,至少在公共機構相關領域做到。“政府能把整個社會的無現金化做到什么程度,是受到限制的。”他說,“但到今年底,政府本身將實現無現金化。”
然而,創新往往是自下而上,而非自上而下的。
“非洲創業公司有個有趣之處,它們往往不是在某個特定插件上實現創新,而是用創新方法解決現實問題。”肯尼亞知名科技評論員奧瑞·奧科羅說。或者說,它們嘗試用科技手段解決社會問題。比如說,非洲每1000人僅擁有1名醫生,以國際標準衡量,實在相當之低,而其廣袤的地理分布使得醫生到病人家探訪要耗用大量時間。于是英國眼科醫生安德魯·巴斯塔魯斯發起一個項目,培訓當地人用手機程序進行眼睛檢查,然后專家收集臨床數據,評估哪些人需要治療。許多創業企業,如塞內加爾女孩希杰思特創立的公司,致力于將土地登記數字化,這聽上去非常普通,但在非洲,了解誰擁有哪些土地和產業,對于調查逃稅、腐敗,甚至暴力,都有重要意義。喀麥隆人丘吉爾·南耶在自己臥室創建的泛非工作搜索網站已為11個國家200多萬用戶提供了服務。
技術照進現實
在喀麥隆西南部叢林中的村莊馬普比,大片土地被毀。馬普比距海港很近,城中人口的增長意味著對木材的需求增加,當地森林面臨的生存壓力達到殖民時代以來最高水平。剛果盆地的叢林也面對類似問題,非法伐木、采礦及工業種植園,甚至是太嚴格的環保政策都帶來了破壞,逼迫當地人從祖居之地大批遷走。這些森林往往在地圖上沒有標示,所以伐木者和農耕者聲稱它們是無主的。此外,非法活動的目擊者可能距最近的警察局或有電話的地方幾百英里遠,難以及時上報。
為此英國雨林基金發起一個行動,為叢林居民配了衛星電話和特別設計的繪圖軟件,目擊者只需按幾下按鈕,就能將附有定位的非法活動信息發送到中央數據庫,便于環保機構采取行動。喀麥隆森林及農業發展部的羅德里格·因貢佐說,報告速度是關鍵,該技術可以讓森林保護出現革命性改變。“過去環保只能自上而下。這個新模式等于賦權給草根群體,讓當地人在保護自己的森林方面發揮更積極的作用。”雨林基金執行理事西蒙·康塞爾說。如今該項目已在喀麥隆、加納、剛果民主共和國和秘魯實驗。
而在政治進程中,技術也扮演著重要角色。2014年10月,掌權27年的布基納法索總統布萊斯·孔波雷被一場民眾運動推翻。不到一年后,在原定選舉舉行前三周,取代他的臨時政府遭遇一場軍事政變而下臺。政變帶來了新的動蕩,但臨時政府很快恢復,去年12月,卡博雷當選新總統,被視為“有序過渡的一場勝利”。在此過程中,“布基納法索公開數據行動”(Bodi)起到了核心作用。Bodi副經理馬利克·坦普索巴說,因應民眾的呼聲,Bodi團隊開發了手機插件Open Elec-tion意為“公開選舉”),幫助選民實時跟蹤結果。投票剛剛結束幾個小時,首批21個選區的結果就出現在插件上。第二天下午,全部結果出來了。數據上傳到一個網站,大眾和媒體都可以訪問。公開數據研究所的利茲·卡羅蘭表示:“一個特別敏感的時間段——尤其是過渡狀態下——就是投票結束到結果宣布的這段時間。”過去可能要兩周才知道的選舉結果,現在一天或幾個小時就能知道,大大提高了選民對選舉的信任度。現在BODI正嘗試推動政府公開衛生、教育和基礎設施相關數據,集中在一個網站上呈現。
用來應對非洲現實的部分技術產品還走向了世界,Ushahidi就是其中之一。Ushahidi在斯瓦西里語中意為“證據”,該插件2008年1月推出,當時肯尼亞大選出現爭議,催生了暴力。由于當局禁止實時報道暴力狀況,肯尼亞人使用短信和郵件,在一張集成地圖上記錄他們看到的一切,給這場危機留下了較為全面的數據。Ushahidi的創建者說,他們用了兩個不眠之夜,開發出這個危機繪制工具。從那以后,總部位于內羅畢的USHAHIDI在190多個國家用于公眾項目,用戶多達90萬人。非洲創業公司的產品想取得全球性成功殊為不易,Ushahidi是難得的案例。如今公司研發人員遍布全球,幫助用戶開發開源地圖,用于各種目的:在休斯敦評比最佳圣誕燈飾,在瑞典報告性歧視和種族歧視情況等。
發展障礙
但是,希望后面總有“但是”存在。在尼日利亞大城市拉各斯,很多地方24個小時里有18個小時要靠發電機。哪怕是在大力推動技術革新的盧旺達,也只有25%的家庭接入電網。湯森路透集團非洲業務總經理斯奈哈·沙阿說:“他們沒有能力發電,也沒能力將電力輸送到各家各戶。”
問題不止于此。糟糕的道路和地址體系的缺位使網絡零售商面對繁瑣而昂貴的物流難題,內陸地區可能根本不存在網絡連接,而在偏遠地帶花大力氣做好“最后一英里連接”在經濟上并無意義。“農村地區存在接入問題,”恩德莫說,“在這些地方建設網絡連接,短期內無法收回成本,所以它們將被邊緣化。肯尼亞在這樣的地方引入了基礎設施共享政策,設立核心基站。”
此外還有承受能力問題。去年智能手機成本降到了100美元以下,人們歡呼這是移動網絡的突破性時刻,但他們沒有考慮到數據成本。“年輕人對手機插件會用多少流量非常在意。”姆尼科羅·庫布說。他是肯尼亞“好故事”公司(Well Told Story)數字部門負責人,該公司有一個針對年輕用戶的多平臺講故事項目,很受歡迎。“他們會先上網下載信息,然后立即下線。在抵達用戶群方面,短信仍然非常必要。”
非洲的短板還包括本地教育和內容的缺乏。如果網絡上有更多使用非洲地方語言的資料,就會有數百萬人更加積極地參與其中。這個要求很苛刻,因為非洲大陸有2500多種語言和方言。內羅畢IHUB公司執行總監約西亞·穆岡比說,為消費者提供技術培訓也很重要,“在肯尼亞一些地方,有人連用智能手機還要學習很久。”
更糟糕的是,接地氣的本土人才仍然缺乏,至少與西方相比是這樣。也許有少數非洲神童開發出了插件,吸引到了種子投資,但與此同時,數百萬非洲孩子連最基本的實踐教育都接觸不到,而要催生互聯網革命,這樣的基礎是不可或缺的。
“我們的發展空間很大,但可能不具備實現超越必需的技能,”MTN的恩亞迪說,“好在我們是個年輕的大陸,足夠多的人對學習持有開放態度。他們有很好的創意,但缺乏做開發的基礎設施。我們需要改變教育體系。”
另外一個擔心是,非洲的科技經濟將被非本土玩家所控制。Uber、Netflix,甚至Ama-zon等西方企業已占據主導地位,摩拳擦掌,要充分利用本土競爭者無力利用的機會。Facebook向20多個國家推出零資費基本版網絡服務,用戶可以免費訪問一些網站,這引起一些持網絡中立性原則人士的激烈反對。與此同時,這類免費網絡也為非洲黑客創造出一方樂土,他們把盜版電影、音樂和游戲上傳到免費的維基百科頁面,在Facebook內部圈子分享鏈接,在移動網絡數據極其昂貴的非洲搭建出一個完全免費而私密的盜版文件分享網絡,這也引起了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