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鄉土小說創作與湘西民歌

朱凌燕

摘 要：鄉土小說可以說代表了沈從文文學創作的最高成就。在沈從文創作的鄉土小說中，湘西文化，尤其是極具特色的湘西民歌建構了沈從文鄉土小說的獨特性，對沈從文文學生命和創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本文以沈從文鄉土小說為研究對象，分析湘西民歌與沈從文鄉土小說創作的關系，解讀湘西民歌對沈從文鄉土小說創作的意義。

關鍵詞：沈從文 鄉土小說 湘西民歌 獨特性

一、引言

沈從文在中國文壇一直以“鄉下人”自居，他創作的鄉土小說獨樹一幟，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沈從文用清新活潑的語言和浪漫主義的筆調打造出一個充滿濃郁民族特色和地方特色的“湘西世界”，這一色彩鮮明的“湘西世界”綻放出無窮的異彩，使沈從文的文學作品具備了長久的生命力。而湘西民歌，作為湘西民俗民風的重要組成部分，彰顯了沈從文鄉土文學作品濃郁的地方特色，成為構建湘西世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本文將通過對沈從文鄉土小說中的民歌研究，探索民歌藝術對于小說“田園牧歌氣質”的重要作用，挖掘民歌對建構沈從文鄉土小說獨特性的重要意義。

二、沈從文運用湘西民歌進行文學創作的動因

在沈從文的文學創作中，湘西方言和湘西民歌，一直以來都是其難以舍棄的文學創作符號。這主要源于沈從文對自身文化身份的認同感。沈從文從小在土家族、苗族聚居的湘西境內長大，他對自己的家鄉有著深深的眷戀之情，雖然成年以后，沈從文曾離開故里去到北京，可是與同時代的丁玲等作家不同，他并沒有很快融入城市生活，反而是站在城市與鄉下的邊緣，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作為“鄉下人”的身份感。對沈從文來說，充滿生氣的湘西文化和湘西民歌，蘊涵著無比的情感和力量，它寄托著沈從文對自己文化身份的認同感，凝聚了沈從文對湘西文化根深蒂固的情感依戀。另一方面，沈從文從小對湘西民歌的耳濡目染，讓他對民歌懷有一種特別的情感，從沈從文早期整理的湘西民歌合集《簞人謠曲》就可以洞窺一二。“我有一點習慣，從小時養成，即對音樂和美術的愛好，來的源遠流長，從四五歲開始，這兩種東西和生命的發展，即完全密切吻合。”正是這種熱愛之情讓沈從文在文學創作的過程中大膽運用民歌，使這些獨特的民間音樂為沈從文的鄉土小說打造出抒情的氣質。

當然，除此之外，新文化運動時期的文藝思潮也在客觀上起到了助力作用，包括瞿秋白、魯迅等在內的同時代很多作家都推崇地方語言的使用。這在客觀上促使沈從文在鄉土小說創作中更加大膽地運用湘西方言以及極具地方特色的湘西民歌。

三、湘西民歌在沈從文鄉土小說中的運用

民歌不僅是一門音樂藝術，更是一門文學藝術，它富有極強的表現力，能賦予文學作品更加濃郁的鄉土氣息。而湘西地區，因為其獨特的社會環境和民族生活方式，成為民歌的海洋。湘西民歌數量豐富，體裁形式多樣，它構成了湘西獨特的民俗風情，塑造了湘西文化的氣質。在沈從文創作的鄉土小說中，處處可見湘西民歌的痕跡。

1.號子

勞動號子是產生并應用于勞動中的民間歌曲，它是與勞動節奏密切配合的民歌。在沈從文鄉土文學作品中出現得比較多的兩類勞動號子主要是船工號子和打油號子。

船工號子這類民歌在沈從文鄉土文學作品中出現得較為廣泛，這是因為其作品中關于水的描述很多，他也塑造了很多纖夫水手之類的人物形象。但是真正的船工號子應當是沈從文文學作品中描寫的搖櫓號子，沈從文認為這種音樂形式兼具莊嚴和瑰麗，非常形象，富有極強的表現力。在他的作品《黎明》中就有一段關于號子的詳細描述：“咦來合嚇！喲合嚇！到了辰州不怕三洲險，喲呀！到了桃源不見灘，咦合呀！”另一類在沈從文鄉土文學作品中出現較多的則是打油號子，這應當與湘西數量眾多的榨油坊有關，原始而純樸的榨油方式使這里充滿了高亢嘹亮的歌聲。在沈從文的很多小說，包括《邊城》與《長河》中，都有關于這種榨油坊的描寫。沈從文通過對打油號子這種具有較強表現力和感召力的音樂形式的描寫，使作品呈現出濃郁的地方特色和生活特色。

號子音樂作為湘西民歌中的一種，通常展現出人物豪放的性格和風趣的個性，但對沈從文而言，運用這類湘西民歌除了要表現出湘西的地域風情和文化，更多的是展現底層勞動者生活的艱辛和痛苦。因為在沈從文眼里：“這歌聲，只是一種用力過度的呻吟。是嘆息、是哀鳴。”

2.山歌

山歌是中國民歌的基本體裁之一，它通常內容廣泛，結構短小，曲調爽朗。山歌的表現形式多樣，詼諧的、挑逗的、捉弄的、談情說愛的，等等，在沈從文的文學作品中充滿了各類形式的山歌。在這些山歌中，情歌最為多見，它們有的大膽直接，有的委婉含蓄，有的粗獷豪放，有的細膩動人。沈從文創作的《阿黑小史》里有一段唱詞：“天上起云云起花，包谷林里種豆莢。豆莢纏壞包谷樹，嬌妹纏壞后生家。”這是五明唱給戀人阿黑的情歌，運用了“起興”的手法。在這首民歌里，通過天、云、包谷、豆莢、嬌妹和后生這一系列縱橫交錯的意象描繪出一幅浪漫的圖畫，打造出一個空靈的意境。從“豆莢纏壞包谷樹”引出“嬌妹纏壞后生家”，從自然景物的聯系引出男女之間的情感關系，一切顯得那么水到渠成。我們知道，由于湘西地區山多地少，為了充分利用土地資源，勞動人民想出很多獨特的種植方式，玉米地里套種豆莢就是其中的一種。高高的玉米和低矮的藤本植物完美結合，相互依賴。這樣的民歌，通過意象的組合，用一種最樸素純真的表達方式，打造出清新、雋永的語言風格。

沈從文鄉土文學作品里還有很多類似的情歌，他通過在小說中塑造很多非常擅長唱歌的人物形象，有效地將民歌結合進自己的文學創作中，讓這些人物通過歌聲來表達自己對生活的感嘆和對愛情的向往，也為其作品增強了無窮的感染力。

除了情歌以外，沈從文的鄉土作品里還有很多其他類型的山歌，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如《長河》中：“你歌莫有我歌多，我歌共有三頭牛毛多，唱了三年六個月，剛剛唱完一只牛耳朵。”這首山歌采用方言口語的形式，語言淺顯直白，生動活潑，用牛毛和牛耳朵進行類比，清新的鄉土氣息撲面而來，充分表達出人們崇尚自然的追求。

3.小調

小調作為中國民歌體裁中的一種，具有結構均衡、節奏規整、曲調細膩的特點。在沈從文鄉土文學作品中、湘西小調也是很常見的。僅以《邊城》為例，在這部堪稱沈從文巔峰之作的鄉土文學作品里，就有各種形式的小調歌曲。其中最典型的當屬翠翠在渡口守船時所唱的帶點稚氣的小調：“白雞關出老虎咬人，不咬別人，團總的小姐派第一……大姐戴副金簪子，二姐戴副銀釧子，只有我三姐沒得什么戴，耳朵上長年戴條豆芽菜。”這首無意識的輕輕吟唱的小調，反映出翠翠在面對貧富差別時內心隱約的不平和憂慮。以這種小調的音樂形式來反映情感，顯得更加委婉、細膩和動人。

在湘西，由于地理環境封閉，經濟落后，人們崇拜自然、信鬼尚巫，儺成為當時民間的一種普遍信仰。與此有關會有很多娛神活動，例如作儺，其目的是為了驅鬼逐疫、祈福攘災。這類娛神活動常常伴有很多與祈福還神有關的歌曲，它們也是小調的一種形式，如《邊城》里的《神巫之愛》：“你大仙，你大神，睜眼看看我們這里人！/他們既誠實，又年青，又身無疾病。/他們大人會喝酒，會作事，會睡覺；/他們孩子能長大，能耐饑，能耐冷；/他們牯牛肯耕田，山羊肯生仔，雞鴨肯孵卵；/他們女人會養兒子，會唱歌，會找她心中歡喜的情人！……/洪秀全，李鴻章，/你們在生是霸王，/殺人放火盡節全忠各有道，/今來坐席又何妨！/慢慢吃，慢慢喝，/月白風清好過河。/醉時攜手同歸去，/我當為你再唱歌！”

細細分析，這首迎神的歌謠韻腳分明，音節勻稱，長短句交錯而行，自然協調。歌謠的內容與人們的日常生活緊密相關，從歌詞明顯可以看出祈福的對象是為了保佑“大人”“孩子”“女人”“六畜”等。當然，在這首歌謠里還提到了“洪秀全”“李鴻章”等人物，給整首歌謠增強了一定的時代感。這一類的湘西民歌，不僅讓讀者充分了解到湘西人民不同的生活方式，而且還能感受到他們的浪漫和創造力。

總之，沈從文鄉土小說創作中運用了各種形式的膾炙人口的湘西民歌，這些清新雋永的湘西民歌對塑造沈從文鄉土小說的抒情氣質具有重要的作用，為沈從文的鄉土作品打造出浪漫主義的風格。

四、結語

湘西民歌作為湘西民間的口頭詩，是沈從文運用鄉土語言的一個典型代表。雖然在文學創作和文學閱讀的過程中無法讓讀者真實地聽到民歌的唱腔，但從歌詞的結構和內容也能讓讀者感受到歌曲的節奏與美好。這些帶有泥土味的歌謠，在無形中增強了小說的表現力和抒情味，使沈從文小說呈現出清新、雋永的情趣美。同時，湘西歌謠的運用也給整個小說增加了很強的畫面感，讓濃濃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湘西民歌作為沈從文鄉土小說創作中很重要的一個元素，豐富了小說的內涵，讓人看到一種健康原始的人性表達，它為沈從文鄉土小說的成功奠定了根基。沈從文以此打造的湘西世界以及獲取的成功也更加印證了“民族的也是世界的”這句話。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是湘西獨特的民俗民風成就了沈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