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視著我,專心的樣子像閱讀一本饒有興趣的工具書。我很好奇從他的角度俯視的我是什么樣子,從地心引力來說,仰臥的女人體會失去了那些玲瓏的曲線和結構的支撐,成為一塊平面圖像。
大一時上人體寫生課,模特是個來自外省的農婦。她在我們驚訝而又熱望的眼神中,像個準備入浴的王妃,從容不迫地脫掉裹在身上的大衣,坐上簡陋的臺板,側身躺下,一只手枕在腦后,一只手擱在胸前。那是我第一次在大眾澡堂之外見到裸體的女人,并且和著男生一起。也許是室內林立的畫板畫架,也許是四面敞亮的環境,也許是我們除了好奇,還來不及產生過多邪念的年紀。我們的眼睛,從她的頭頂,滑到她的肩胛,到她寬大的盆骨,到她的兩腿,這是一個完整的人體輪廓。再就是細節了,她的乳房有些下垂,如果是今天,也許我能用刻薄挑剔的眼神一眼看出她該穿戴的罩杯尺寸。在當時,我只能夠不無遺憾地覺得它的輪廓不夠圓潤,不夠飽滿,不夠堅挺。它們隨著她身體的躺臥、放松,軟趴在她的胸膛上,像兩只倒扣的飯碗。她的手指骨節粗大,還有她的臉部、手足,所有需要裸露在衣服之外的皮膚都很粗糙,她的身體無聲地告訴我們,她來自哪里,有著怎樣的過去,她的生活是怎樣的。
身體會出賣一個人的來歷。這是她教會我的。
又一個男人教會我,可以用一朵玫瑰來了解女性身體的最隱秘處。那是一張巨幅油畫,暗紫暗紅的底色,中央盛開著一朵玫瑰,花瓣一層層剝開,最緊密處包裹著一個小小的黑色乳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