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勤勇
淺談現代田園詩詞的語言風格
胡勤勇
田園詩詞是作者描寫鄉村風光,抒發其對農村生產、生活情感的格律文學作品。從古至今,田園詩詞是詩詞中的一個重要域類,是詩詞創作的永恒話題。古風中有大量田園詩句,晉代陶淵明開創田園詩派,唐代王維、孟浩然等為代表的山水田園詩家寫出大量膾炙人口、流芳百世的帶有田園風格的格律詩篇,現代詩家的田園詩詞更是無以計數。作為當代詩詞創作者,如何與時俱進,花精力創作耳目一新的現代田園詩,用詩詞這種傳統的文學表達形式謳歌農村的新面貌,反映農民心聲,讓詩詞這種高雅藝術貼近鄉村,讓具備初中知識水平的農民能看得懂,能領會作者的良苦用心,其語言風格不可不創新。
從古至今,之所以詩詞流傳不衰,并不是詩詞特有的思維和境界,也不是作者的主題思想,主要是它符合漢語的造句習慣和特有的韻味。我不認為詩詞是“帶著鐐銬跳舞”,應該是“放開歌喉吟唱”,只有韻味流長,才算是詩詞,否則,不講格式,不押音韻,那只算我們平時的講話,就談不上是詩詞。一篇規范的詩詞,只要譜上曲子,就成為一首好的歌。我們至今聽到或唱過的一些歌就是詩詞歌,而且聽到或唱過很多歌雖然算不上詩詞,但都是押韻的。田園詩來源于農村,也應該傳播于農村,只有朗朗上口,老百姓才愛聽。
古今詞匯有很多變化,有的古詞匯被保留,有的賦予了新意,但有很多被淘汰或者不符合現代生活的詞匯,不是古文研究者是不需用到的。寫詩詞不是挖古墓,不要認為寫現代詞匯就覺得詩詞遜色,非要寫些讓大眾不認識的詞匯就好象自己有學問。詩詞是大雅之物,縱觀詩詞幾千年發展的歷史長河,大浪淘沙,流傳至今仍能傳唱不衰的,都是意美詞簡之句,青壯老幼,皆能唱誦。如駱賓王七歲就寫出了“鵝,鵝,鵝,曲頸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的佳句,難道說他非要懂很生僻的詞匯嗎?
我曾在網上收集所謂詩詞“常用詞”,很多是描寫人們的衣食住行,可是沒有幾個能用在我寫的詩詞中。如“赤舄、緇衣、羅裙、犢鼻、鴉頭”,誰還在穿戴?“熊掌、彘羹、開跖、二螯、郎公桔”,誰還在飲食?“天樨、宸闕、蓬廬、甲觀”,誰還在居住?“輿軾、驂乘、步輦、搖棹”,誰還在用作交通工具?有人寫田園詩時用詞超過了現代詞典范圍,要在“康熙詞典”中才能查到,這樣的詩詞老百姓根本看不懂,就是文人雅士也難以念出來。
現代農村生產、生活日新月異,農民營生手段多樣化,不只是“臉朝黃土背朝天”,有些農產品走向工廠化生產,農村生活用水、用電和通訊除少數邊遠地方外,與城市沒有多大區別。更何況農村城鎮化,農業人口比例減少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要寫好現代田園詩,光坐在家里冥思苦想是不行的,光翻前人詩集東拼西湊,也是寫不出好詩的。要真正走到鄉村田野,品味農村生活,傾聽農民的喜怒哀樂,領悟新鮮事物,抓住閃光點,就能出神入化。人是感情動物,又富于聯想,有真情實感才能打動他人。否則,還是小橋流水,牧童橫笛,茅屋炊煙,姑嫂浣紗的陳舊語言文字,作為講詩詞歷史可以,但不是創作現代田園詩的語言。詩的新意來源于現時,而不是歷史,用古人的意境包裹今人的境界,無異于削足適履。
陜南詩人王志成親自到離漢中 110公里的華陽鎮,就寫出一組有特色七絕。華陽鎮是陜南保存較好的一處有明清風貌的古鎮,這里地處秦嶺南麓,山雄水奇,民風淳樸,過去封閉孤寂,可以說是“養在深閨人未識”。近年來,開辟成了夏季旅游風景區,不光多有國內游人,而且還有外國游客觀光。他寫道:“為尋秋景赴華陽,入得深山暑氣涼。萬頃松濤交響樂,舟車恰似綠波航。兩岸丘原植稻麻,魚翔水底嶺間茶。民居古樸桃園似,小鎮風光游客夸。晨曦相伴趕逢場,背簍鄉親摩托旁。木耳山蔬加野果,天然美味笑迎嘗。山水雄奇花自香,游人商賈客流長。君如雅興街頭轉,不定欣逢洋女郎。”上述描寫的畫面時空清晰,使人倍感真實,“背簍鄉親摩托旁”、“不定欣逢洋女郎”等佳句使人倍感新鮮。
改革開放后,很多農民在城市務工,他們的生存狀況如何,只有貼近他們的生活,才能真切體會到他們的疾苦。網上有一首《夏夜民工》的七律:“誰叫天生做苦工,未如君子固貧窮。肩扛廣廈涼風起,身陷蝸棚熱浪烘。切切妻兒思故土,涓涓薪水望長空。百年建筑說聰慧,可嘆當時似蟻蟲”。此詩可謂入木三分,對我國社會轉型期農民工的生產、生活環境,收入情況和思家心情躍然紙上,令人憫慟。
現代田園詩詞的格律是統一的,但其語言應該是現代的,白話文是當代文學語言,通俗易懂是其本質特征。新田園格律詩詞作為一種文學形式,不能認為文言文簡煉就大量使用文言文的句式,現代文學是以白話文話語形態為基礎的文學,這是文學的時代選擇,也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全國部分高校教授詩詞座談會上提出:詩詞面對是當代文學背景,面對的是今天的人民大眾,真要把舊體詩當作一件當代文學事業去做,適合當代人的閱讀習慣,就得是當代語境下的寫作,必須在當代語言上狠下一番功夫,要進行由文言文到白話文的革命性轉變,完成五四以來沒有完成的詩詞語言革命。
我曾經寫過一篇新韻七律《贊市工會幫扶栗溪鄉農民工養四胞胎》:“打工兄弟李才軍,兒女兩雙喜降臨。樹木豐盈多坐果,金錢短缺少開心。大家呼喚安襁褓,工會幫扶散患云。一片癡情知冷暖,五湖四海一家親。”
對此詩讀者褒貶不一,有的說太直白,象打油詩,沒有格律詩的味道。我自己認為有的詩就是要寫直白一點,把事情說清楚,讓讀者一看就明白,這首詩就直接達到了我宣揚工會作用和團結互助精神的目的。
作為湖北名師,龍泉中學教師胡孝華寫過一首《玉樓春·菜花情》:
三三兩兩游春去,但見紅男牽綠女。菜花蘊藉幾多情,還是去年今日語。去年今日風花霧,萬葉千黃香一處。年年自有菜花癡,小屋農家人不負!
這首詞起句就是簡單白描,但卻讓人身臨其境,“去年今日”的接龍句運用使全首詞的節奏明快,細品其意思不重復。字里行間不朦朧,不生僻,卻表達了觀油菜花人的癡情和種油菜花人的不易。
寫現代田園詩詞更要講究修辭手法,恰當的修辭手法運用,能使寓意更加深刻,情感更加豐富,這與其他文學形式是相通的。就是我寫的“樹木豐盈多坐果”“工會幫扶散患云”。胡孝華寫的“菜花蘊藉幾多情”、“年年自有菜花癡”也運用了修辭手法。修辭性語言也不是漫無邊際的,要講究科學,力戒迷信。如“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就不科學,“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在理論上是可行的。
寫詩詞不是天生技能,需要不斷向他人學習。寫現代田園詩不僅向詩詞行家學習,甚至要向農民學習,有時農民的一句歇后語或俚語恰當鑲嵌在句子中,也會增加感染力。我寫的《贊萬名干部進萬村挖萬塘》“何時大地少繁星,黃鶴追云玉兔明。萬戶侯擒龍布陣,九頭鳥引鳳開屏。化楊枝水活枯草,疏堰魚苗慰百靈。四海高歌空浪滾,荷塘月色有癡情”。其中:“九頭鳥”就來自于“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的俚語。寫新田園詩也不能回避引用成語和典故,成語和典故巧妙運用,形成與新的意境的疊加,能讓人浮想聯翩。有一首《螢火蟲》的詩,就用了三個典故,其詩云:“紗囊借亮讀書美,巖谷放飛尋樂庸。非火傾情終有耀,良宵久顧比星同”。這里有晉人車胤囊螢夜讀,終成學問;也有隋煬帝征集螢火取樂;還有李商隱“草螢有耀終非火”反而用之。
寫田園詩不能整篇都是景物描寫,畫龍點睛之處在于情感的傾瀉和理情觀念的表達,否則就缺少詩詞的靈魂。詩人黃海先生《春日》七律一首:“昨宵風雨浸階臺,含笑山茶依舊開。紫燕銜泥勤起舞,金蜂弄蕊自徘徊。萬絲楊柳綠撩面,十里桃花紅染腮。最是情思無覓處,如鶯笑語向春來”。表面上多為景物描寫,但在心境上有較大起伏。“金蜂弄蕊自徘徊”如低潮涌動,“十里桃花紅染腮”似高潮迭起,“如鶯笑語向春來”點題使人心情豁然開朗。
古代詩人寫田園詩有其獨特語言風格。孟浩然風格大多是平和沖淡,清新自然,不尚雕飾;王維的風格顯得幽邃、寂靜、空靈、明快、洗練。詩的語言如田園的綠葉和花朵,搭配的方式不同,裝束的工藝不同,會顯出不同的效果。現代詩人寫田園詩詞多了,也會形成自己的語言風格。如果一位田園詩人寫的詩,當讀者不看署名,細讀詩文,能猜出是誰寫的,那么其在現代田園詩苑里可謂獨樹一幟。
(作者系荊門市詩詞學會理事)
責任編輯:江 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