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婆

高子榮

八婆

高子榮

不知道我怎么想起一個叫八婆的女人。

八婆不是我的婆婆，她是村里唯一的五保戶，村里人都這么叫她。大約她是排行老八或者她嫁的丈夫排行老八。沒有人去深究其中的來歷。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我至今也不知道。

在她活著的時候，沒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年齡。從我記事起，她就住在生產隊稻場邊一棵柳樹底下。她的屋不上鎖，但沒有小孩敢去她屋里。八婆穿的衣服有些臟，經常拄著拐杖走路，對著人笑。有時看見小孩，她會從一個竹籃子里拿出一個蘋果，或幾塊糖塞給小孩，但小孩一般會大叫著跑開，遠遠地看著八婆笑。八婆也常常是頑劣小孩取笑、奚落的對象，只要八婆出來，就有人扯著嗓子喊“八婆，八婆”。大人們一見，罵：小兔崽子。孩子們“轟”的一下子跑開了。

一般的時候，八婆是不做飯的。因為三里五里的紅白喜事都有她的身影。她從不上桌，只是在主人家灶坑邊坐著，有時邊燒火邊等著菜熟了，然后會給她盛上一大碗，吃完后，再盛上些飯菜，她用竹籃子裝好，蓋上黑黑的一塊布，小心地拄著拐杖往回走。我大姐、二姐出嫁請鄉鄰，她也來我家了，也是在灶下吃飯，印象很深的。

據說她有一兒一女，丈夫去世后，兒子也夭折了。女兒嫁了后，只有她一個人了。記憶中，從沒有見過她的女兒。但后來，女兒也因為生孩子難產死了。這段往事鄉鄰說起來很氣憤。因為她女兒去世的時候，有人來告訴她：你女兒去世了。其時八婆正在一戶村民家灶坑旁吃飯，說，知道了，等我吃完這碗飯。竟然沒掉一滴眼淚。

從沒聽說過八婆做過一件害人的事，比如稻場上曬的花生、芝麻、地瓜什么的，她不會動一粒。她甚至連罵人的話也沒有。有的人無聊，騙她：八婆，某人家小孩過周歲，吃“抓周飯”，快去吧。她去了，沒有這回事，也不惱。須知，這時，她腿腳已不靈便了。

后來，我當兵走了。再后來，家也搬了。有一年我回老家祭祖，想起八婆，問：八婆還在嗎？嬸娘說，死了好幾年了。真慘呀，死了個把星期才被人發現，眼珠子都被老鼠吃了。可憐呀！

八婆就像一棵草一樣，來了，又去了。沒有多少人會記住她。但，一個當年的小男孩卻沒有忘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