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傷帖

⊙ 文/沈 魚

哀傷帖

⊙ 文/沈 魚

沈 魚：本名沈俊美，一九七六年出生于福建省詔安縣。作品散見于《青年文學》《天涯》《星星》《詩刊》等刊，著有詩集《左眼明媚，右眼憂傷》《荒廢帖》等。現居廣州。

哀傷帖

哀傷如雪，一生只遇幾回，但是雨

緩慢地浸透誰也沒有辦法

雨燕歸來，親人逝去

她們在屋檐相遇彼此并無言語

此時逢酒必醉飲茶空虛

人世的光景，八十年等于八日

嗩吶聲熟練慟哭卻如此陌生

惋惜已來不及

收拾遺物，她還有幾身未穿的新衣

撕下紐扣鋪入棺槨，以御山中寒氣

觀山時黃土新鮮天空透明

清明節割下的草莖又長出嫩芽

我看遠山是舊夢松花見我如來世

樹梢上的雨珠感覺就要落下

泥濘的山路綴滿白花

她們對人世沒有牽掛

獨自死去是什么樣子

此地荒寂，正適合獨自死去

此地熱鬧，也有枯花、殘柳、哀云與呆鳥

所以不是一個人死，也有萬物看見

比如挖一個坑，或借舊墓穴一用

或調整頭顱的方向

野花的陪葬足夠奢華，但如果能下一場雪

對可能存在的靈魂也是一次贊許

如果不幸風和日麗

我希望緩慢的落葉能完整地覆蓋遺體

花開

幽門寄夢，悲涼千里

但傷心只有一寸。浮云落雨

我不再深愛的人，她沒有去處

我也漂流在人海中

我仍羞愧于這未死之身

突然覺得憤恨很沒意思

而心酸比心碎絕望

我又何必問：這個世界會好嗎？

若是萬念俱焚，管它死相難看，遺體盡毀

尸骸與骨灰，都與我無關

思想和靈魂，何者有形，何者無蹤？

畫夢、摹鬼、記事，未亡人痛哭流涕

而棄世者并不傷心

活著只是歷經：我看見，哭或者笑

愛上或遺忘

曾有人活在世上，仍有人活在世上

我也來到世上，懷抱理想又醉生夢死

但也像那個抽泣的人

痛苦無人聽見

但是哀號呢？也厭倦了。

集體的感傷是盲目的

對不起，我是人。卻無法保持人的性情

每一個死者都值得尊重

他們減輕了人類的負擔

而我仍羞愧于未盡此任

殘簡：枯水

枯水的弦模仿鳥鳴，頑石傾慕烏云

天陰像患難后的煙雨，殘荷凄凄

仿佛羞愧要借蒼老安慰不死的蘆葦

暮色萬念叢生，眾生的別名是燈火

在晦暗中，在灰暗中，也在悔恨中

淚水的骨架掛著熱愛和溫暖的肉

生死起伏最后的美，波浪的波瀾

折疊欲望、折磨與不舍，我也

和你一樣，不能從人類活出一個孤單

落日仿佛遺言，在絕望里挖一口滾燙

的墳。明月是更加新鮮的墓志

只有午夜的驟雨能使悼詞顯影

疲倦啊，我懷念的都是忽然的愛

黯淡的愛，緩慢的愛，妥協的愛

在肉體的廢墟里潸然淚下：愛消逝了

恨不能作為尸體。彈奏枯水

是一個錯誤，落葉毫不在乎你的往事

而落花喜歡稚嫩甜美的人皮

我的舊友啊，黑暗的深淵我把你們埋下了

枯水、殘荷、頑石、煙雨和落日

從此不再提及不舍、絕望、孤單與羞愧

殘簡：安靜

要多無所事事，才能有一顆安靜的心？

草木之心，枯萎的爛命，仍屬于憂愁

也只給人間增加一個顫抖的倒影

我需要減法，從生活里減去生，從生命里

減去生，留下活命，但這也是生存的折騰

計算殘年需要晚霞和夜鳥的勇氣

難道沒有勇氣就不能活著？因為懶而活

比起生，我更懶得去死

死是一件需要動腦筋的事

寂寞的養花人，繁忙的喂豬人

都是世間人。死者的重量使棺木打滑

我又何時遇見游魂？他們早已置身世外

遺物是安靜的嗎？不安的只是人心。

年輕比年老安靜，鳥羽比魚刺安靜

粗比細安靜，安比靜安靜，像墳墓中的女性

因無名而安靜。假如你能一口吞掉一只鯨魚

我就向你解釋一個靜止的大海

如何在一片落花上滾動并被我命名為“噫”

如果你自稱傲慢的天使我為什么不能是

自卑的魔鬼？自卑也需要勇氣

安靜的自卑是天堂的鑰匙

你能想到的我都能說出，問題是

如何安靜地說出，只靠減法是做不到的

安靜是一個只用左耳聯系萬物的人

浮生說

浮蕩比游蕩性感，但美總是短暫的

飄浮就是獻血納命，魂魄那么輕

韶光入眼就是一生

埋首之人都有殺心

枯水恰是拋尸之地

他站在淤泥中垂釣，晚霞懸絲

蒲公英沒有朋友。傍晚也

沒有，為什么一定要有朋友呢？

孤獨可以對坐了，親愛卻無言語

老即是濁酒清淚，死卻萬紫千紅

一個人可以浮蕩而不死？

為什么只有游蕩是人世？

無知即開心，解釋等于自尋煩惱

一二三二一二三二一二三二一

萬念不如一念，念念也會忘了，算了

浮光、浮梗、浮云、浮蛆，還有浮尸！

不！他只釣游魂、浮魄！

用一根白發輕輕綁住

去春天

傷懷者也有過短暫的愉悅，比如愛過

一個人的悲傷

那個名字可以回憶一輩子，但其實

也沒有肝腸寸斷

不斷上色的容顏，像泥濘的地上

堆積的花瓣

有雨更動人，但忘了帶傘

那天我故意淋著雨——我需要

一個場景記錄熱愛

只是我愛，卻并無反饋

后來我假設這些熱愛塑造了我

包括自卑、敏感、厭倦和孤獨

事實是，我沒有愛過

沒有愛過桃花、梨花、迎春和杜鵑

或她們中的某一種

我被芳香拒絕

我的十四歲，只剩下一個百花盛開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