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開闊處去（組詩）

◆ 熊 曼

往開闊處去（組詩）

◆ 熊 曼

一個柔軟的下午

一個人上山 下山

途中遇到一截河流

腳步就定住了

把肉身卸下來

暫時交給一塊石頭

多么好

它還沒有拖著沉重的身軀

發出暮年的氣味

在它的上游

也沒有遍布著發電站 造紙廠

水草 魚蝦 鵝卵石都在

舊時光重又回來

下午的光線漫過來

萬物恩慈而有序

白云投影在林中廟宇的塔尖上

秋風的手揪著楊樹的葉子

扯下一地的黃金

它們一起構成了這個下午

供你銘記和遺忘

中國院子

主人云游去了

我們參觀他的院子

天井 堂屋 書房 閣樓

無處不在的

草木灰的氣息

主人寫得一手好書法

把圣人的訓誡

刻在木質門廊上

清秀的字體依稀可辨

我們進一級門廊

就受一次訓誡

——唉 時世稀落了

只好來這里安放虔誠

喧囂被門楣阻隔

老井里泛著幽光

有時一陣風吹來

竹林搖晃著

院里草木皆兵

在時間的回廊處

一抹婦人幽怨的眼神投來

闖入者打了一個寒噤

與門口的千年古樹道一聲珍重

轉身投入市井

貧瘠的山坡上開著燦爛的花

這里被雨水遺忘了

一年中最常見的是明晃晃的日頭

人們用雙手從地里刨食

玉米 高粱 筱麥 馬鈴薯

他們能把面食做出三十六種花樣

男人們有的是力氣

守著一座叫做希望的山

一鍬一鍬的往外挖

流的汗比喝的水多

我乘車經過時

天空正被一場霧靄籠罩

女人和孩子們的臉很黑

笑起來時 牙齒很潔白

公路外面 貧瘠的山坡上

開著燦爛的花

往開闊處去

每當被世俗的蟲子啃噬

一個聲音就跳出來提醒：

——往開闊處去

那里有高山 草甸 云彩和藍

一條大河日夜奔流

胸懷像日月一樣光潔

為此你前行 一路上遇到

乞丐 騙子 修行者和隱士

與他們互為倒影

分別時在心里道一聲山高水長

貼一張封條

只在月黑風高的夜里開啟

而一些細節昭示了你

流水一樣的命運

去一個地方 把靈魂暫時安放

肉身回到城市接受給養

有生之年，那聲音會不時地跳出來

蠱惑道：往開闊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