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燕
林芙美子作品中所描寫的滿洲
李 燕
林芙美子是日本文學史上引人注目的女流作家,幼時跟著家人在九州一帶流浪的經歷,促使她喜歡到各地去旅行。自從昭和五年的滿洲之旅后,林芙美子先后四次踏入滿洲這塊大地,并把自己作品的舞臺放在了滿洲,先后創作了《十年間》《魚介》《白鷺》等作品。在這些作品中,林芙美子把無法在日本生存下去的人送到了滿洲,讓他們在這里生存下去,找到生活的新希望,但其中夾雜著悲劇。林芙美子所描寫的滿洲并不是明亮的,是可以窺視到黑暗的。
林芙美子 滿洲 希望 悲劇
林芙美子是日本文學史上引人注目的女流作家,幼時跟著家人在九州一帶流浪的經歷,促使她喜歡到各地去旅行。林芙美子自昭和五年的滿洲旅行之后,就愛上了滿洲,來到這個地方有四次之多。而且在她的作品中也有呈現。明治三十七年日俄戰爭爆發,大正三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昭和六年滿洲事變爆發,關東軍占領了整個滿洲,在關東軍的主導下滿洲宣布從中華民國獨立,昭和七年滿洲國建國,昭和十一年中日戰爭,昭和十六年珍珠港戰爭。當時是這樣的時代,可以說是“不幸的時代”。這樣的時代背景對林芙美子的作品和滿洲的描寫方法是有一定的影響。但是關于林芙美子和滿洲的先行研究極其少見。
滿洲,這個新天地以其特有的魅力吸引著生活在跟傳統和歷史無緣中的林芙美子。于是,林芙美子就把在日本無法生存下去的人送到了滿洲這個新天地中,給了他們人生的新希望。但是,在特殊的社會歷史背景下,“在日本無法得到幸福的人們,在當時的歷史洪流中不久就成為了‘侵略者’,于是就有了滿洲悲劇。林芙美子所描寫的滿洲絕不是明亮的,也許可以說是能預感到悲劇的”①。
本文試著通過分析林芙美子作品中描寫的滿洲,考察滿洲在林芙美子文學中所賦予的地位,探究滿洲這個地方對林芙美子的意義。
小說《十年間》昭和十五年一月到十二月在雜志《婦人公論》上發表的。小說主人公鐵雄是信州農家的兒子,從東京的大學畢業后,在東京待了半年也沒有找到工作就回到了信州農村,在這里也是無所事事。一天夜里,鐵雄一聲不吭地坐上了去東京的夜班車,在輕井沢站的站臺上遇到了中學的朋友河盛,想起河盛的叔父藤山在朝鮮有礦山,就去拜訪了藤山。藤山在奉天有個木材公司,鐵雄就拋棄了一起在東京同居的雪子,去了滿洲。在位于吉林到敦化鐵路沿線的一個叫蛟河市的滿鮮木材會社出張所工作的鐵雄,剛來滿洲的第一年,受旅愁所苦惱,變得神經衰弱。但經過第二年、第三年,就已經適應了滿洲的生活。三年后,鐵雄回了日本一趟,還是打算在滿洲生活。于是,跟青梅竹馬的季野結婚,兩人一起去了滿洲,開始了新生活。
就像川本三郎指出,“在日本除了當乞丐沒有未來的人,要是去了滿洲就有了生活的希望。在這里滿洲就是所謂的有識無產、失業青年的收容所”②的那樣,對鐵雄來說,滿洲就是“像我這樣的人居住的好地方”。跟鐵雄一起初次來到滿洲的季野,把焦點對準著洋溢著國際化氛圍的滿洲。置身在異國潮流中的季野,帶著不可思議的、喜悅的心情的同時,伴隨著是對家鄉人的不好意思的心情。與此同時,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滿洲的老人們沒有被季野忽略過去。
初次來滿洲旅行的林芙美子,把目光聚焦在了滿洲的國際化和滿洲百姓身上,在滿洲的國際化面前是驚訝且喜悅的復雜心情。初次來到滿洲的季野,實際上是昭和五年來滿洲旅行時的林芙美子自己。就像《十年間》前言所說的,讓主人公登場的場所選擇的是林芙美子昭和十五年去的滿洲的城市。但是,季野看到的和感受到的滿洲并不是昭和十五年的林芙美子在滿洲的所見和所感。季野在大連、奉天、哈爾濱參觀游覽,在滿洲開始新生活。在久保卓哉的論述中,昭和十五年的北滿洲旅行的時候,林芙美子確實沒有去大連、奉天、哈爾濱。昭和五年的時候,林芙美子在大連、奉天、哈爾濱參觀游覽。也就是說,季野的滿洲體驗是昭和五年時林芙美子的滿洲體驗。十年前的滿洲、記憶中的滿洲清楚地浮現在季野的身上。林芙美子在這部作品中,沒有寫昭和十五年看到的滿洲,不想傷害戰時下的百姓,想給主人公或者百姓生活的希望。穿著新的皮毛的季野,帶著幸福感和希望,面對著在滿洲的新生活。
林芙美子關心著戰爭前后青年的思想和生活。在日本難以生活下去的人們都跑到了滿洲。林芙美子讓失業的鐵雄去了遠離了煩惱的滿洲這個遙遠的地方,讓他在那開始了新生活。林芙美子給了在日本無法謀生的青年滿洲這個希望和夢想。鐵雄在滿洲生活了三年,思想也發生了變化,在滿洲找到了生存之道和自己的價值。
但是,這背后是跟鐵雄同居的雪子也來到了滿洲,病死在哈爾濱的施療醫院。這里,滿洲就給大家的心里投下了陰影。林芙美子《十年間》描寫的滿洲絕不是明亮的。這里傳達的是昭和十五年的北滿洲體驗。林芙美子像往常一樣忠實地表達著自己的感情。她既不想傷害戰時下的人們,也不能背叛自己。昭和五年的滿洲體驗和昭和十五年的滿洲體驗交織在這部作品中。季野看到的昭和五年的滿洲和雪子去世的昭和十五年的滿洲正好是十年間滿洲的變化。這大概《十年間》這個作品名真正的意義吧。
《魚介》是《十年間》同年的十二月,發表在《改造》上的。在伊豆天城山的一個簡樸的溫泉部落里有一個娼家。這個娼家除了女主人辰江,還有兩個娼婦政代和藤子。女主人辰江出生在大阪,已經三十二三歲了,十八歲的時候結婚,然后拋下兩個男孩離開了大阪,是個非常有商業才華的女性,但身體有病,因神經痛無法彈三弦琴。二十一歲的藤子是個小個子有點胖的女人,東京出身的,是家里的長女,有七個弟妹。家里很窮,小學畢業后就做保姆、女中,二十歲的時候因五百元的借款被帶到辰江處,成為這里最受歡迎的娼婦。現在還剩下二百元的借款。信州出身,二十七歲的政代是個單純、受歡迎、平凡的鄉村藝人。父母去世了,有一個做木工的弟弟,現在去了兵對。借款還完了,還有一些積蓄。
因為新體制的頒布,這個溫泉部落要關閉一段時間。這對娼家的三個女人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因為辰江的叔父在滿洲經營著一個雜貨屋,辰江就帶著藤子去了滿洲,在牡丹江和叔父會和,一起去了佳木斯。最后,在綏芬河這個遙遠國境的城市的一個日式房間,辰江改名為老松,藤子改名為雛子,精神滿滿地愉快地工作著。然而,留在日本的政代,在正月前病死了。用自己的存款葬了自己,一個親人也沒來??蓱z的政代刺痛了大家的心。林芙美子在這部作品中重點地描寫了政代一個人寂寞的、悲慘地死去的場面,強調女性凄慘的命運。
來到滿洲的辰江和藤子看到的滿洲是寒冷的大地,荒涼的平原,滿人的勞動者,黑暗的道路。這部作品中所描寫的滿洲是沉重的。滿洲給辰江和藤子是混雜著好奇心和恐怖的寂寞,并不是充滿著夢想和希望的。經過反復墮落來到滿洲的兩個女人,在這里開始了新生活。這種新生活難道不是充滿著痛苦和悲傷。生活在社會底層中的女性,在這個時代,大概無論去哪里都離幸福很遠吧。
這部作品中的滿洲跟《十年間》初次來到滿洲的季野看到的、感受到的滿洲是不一樣的。季野看到的和感受到的滿洲是昭和五年林芙美子在滿洲的所見所感。辰江和藤子看到的滿洲是昭和十五年的林芙美子對當時的滿洲的印象。
林芙美子的作品,板垣直子指出,“說到黑暗的作品的話,有戰時戰中的和戰后的。戰前的黑暗作品有像《魚介》這樣描寫時局的黑暗社會狀況的”②。這部小說生動地描寫了因戰時體制被迫關店的一個娼家的兩個娼妓和女主人走上末路的悲哀。在戰時新體制運動的背景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三個女人再遭不幸墮落到深淵。
昭和十五年的林芙美子已經不是東京放浪時代的林芙美子了,已經被卷入這巨大的時代潮流的風暴中。行走在炮火紛飛的戰場最前沿的林芙美子,直面生死地體驗著人生的黑暗。切身體驗過戰時下的世相的林芙美子,只會如實地書寫自己的所感,是寫不出明亮的愉悅的作品。這部小說中所描寫的黑暗的滿洲是昭和十五年滿洲旅行的體驗。戰時下的滿洲給人的是沉重的感覺,林芙美子在滿洲看到的、經歷的并不都是明亮的,只是如實地書寫自己的感覺。與明亮的愉快的作品相比,黑暗的作品更能動搖人心,更能生動地描寫社會的現實和人生的真實。
辰江和藤子看到的黑暗的滿洲和政代悲慘的死顯露了時代的黑暗和人生的黑暗?!傲周矫雷右恢敝塾陔[藏在這個世界另一個深處的體裁不好的世界,可以說不是表面美,是丑陋的世界,是不幸的人生?;蛘呤菬o論如何都要描寫真實的人生。可以說丑陋反而能顯露人生和人性的真實”③。黑暗的滿洲的描寫刻畫出了那時滿洲的實際狀況或生活在滿洲的日本人的真實生活。但是,在黑暗的滿洲里也沒有淪落到毫無結果的絕望中,還是充滿著生活的希望。小說中充滿生機的滿洲的自然風物的描寫給小說最后辰江和藤子在滿洲生存下去埋下了伏筆。黑暗的背景下還存有一絲希望?!盁o論怎樣跌落,人活著無論在哪里都會有生存的場所”④。滿洲并不是人間樂園,只是生存的場所。辰江和藤子在滿洲努力地愉快地工作,讓我們看到了與人生抗爭的女性的頑強和樂觀,讓我們不由得想起了東京放浪時代的林芙美子。
《白鷺》是戰后昭和二十四年四月,發表在《文藝季刊》上的作品。主人公富子于明治三十九年出生,長得非常漂亮。十五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了。十七歲的秋天,來到東京赤坂的三樂亭當女服務員。在此期間,和巴黎歸來的鋼琴家斎藤相戀了,并持續了一年多。十九歲的秋天,斎藤和赤坂的藝人在箱根的山中殉情了,并被報紙大肆地報道,富子的照片也出現在這些報紙上。成為新聞傳說對象的富子就難以待在日本了,報名參加了去滿洲的藝人招募,去了滿洲。富子來到了奉天,在這作為藝人生活著。富子來到滿洲是在滿洲事變之前,在這里她感受著客種的變化,滿洲的變化。滿洲事變后,富子馬上去了長春新京的店,然后又移動到了哈爾濱。在哈爾濱,富子和綢緞莊的兒子吳相戀了,吳是明治大學畢業的,在日本待了很多年,日語很好,家里有錢,出身很好。吳要幫富子贖身的事傳了出來,平時照顧富子的軍人們使用憲兵隊,威脅富子。吳幫富子贖了身,兩人逃到了寶清,在寒冷的寶清的孤零零的村子里過了一個冬天。但是,富子在迷戀自己的守備隊少佐志馬的安排下,接受了一個憲兵的來訪。憲兵要把富子帶走時的爭持中,吳被憲兵用手槍殺害了。富子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回到了哈爾濱,成為了志馬的女人,沉迷于酒精中。殺害吳的憲兵得到了升職。昭和十一年的春天,富子因為生病回到了日本,無所事事地待了一年多。在滿洲待了十年的富子,已經習慣了滿洲的生活,就又一個人回到了滿洲。太平洋戰爭激烈的昭和十八年,富子在牡丹江北邊的綏芬河定居下來了,然后回到了日本。昭和二十年,富子在信州的疏散地迎來了終戰。戰后,富子回到了東京,在一個公司打掃廁所。年輕時漂亮的,充滿魅力的女性,一步步跌落,最后淪落到打掃廁所。
川本三郎指出,“新興的滿洲,是個沒有過去的羈絆和記憶的地方,這對于只能流轉生活著的女性來說,正好是個容易生存的地方。在日本貧窮的大概只能屈居人下地生活的女性,反而在滿洲成為一流的藝人。在新天地里,綻放著屬于自己的光彩”①。富子在滿洲生活了十年以上,在這里成為有名的藝人,再一次遇到吳,并與之相戀。對三十八歲寂寞的富子來說,這是美好的回憶。這美好的回憶安慰了她孤獨的心。另一方面,戀人吳被憲兵殺害,也給她的心留下了傷痕。在戰爭中受到很大傷害的富子,對于所有的事就像煙霧一樣一下都消散了。在戰爭中女性的力量是軟弱的。
川本三郎指出,“籠罩在戰后林芙美子作品的絕望感、憂郁、無常觀的根本是被這個不自由的時代所打擊的,并對此一點抵抗都沒有的自己的無力感”①。這部作品中表現出了林芙美子對戰爭或自己的無力感。戀人被殺后,富子沒有任何的抵抗,就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回到了哈爾濱。
戰中的《十年間》和《魚介》這兩部作品中,林芙美子在滿洲這個地方沒有提及戰爭的問題。滿洲是給主人公希望的場所。也沒有提及日本的政策。因為當時的林芙美子還是在利用時局。戰后的林芙美子褪去了中日戰爭爆發時的狂熱和昂揚,從時局醒悟過來,對日本的政策、政府的責任持著批判的態度。“無論什么時候吃虧的都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生活者,這是林芙美子一貫的想法。因此,當戰爭進入泥沼化,給百姓生活帶來很大負擔的時候,林芙美子把戰爭和卷入了戰爭的百姓分隔開了”⑤。這里她看到了富子的損害,在滿洲成為一流藝人的富子,戰后只能在東京打掃廁所。戰爭傷害了柔弱的女性。于是,林芙美子就不得不直面戰爭。在這部作品中就表明了戰爭的殘酷,自己對戰爭的姿態,而且也沒忘了政府的責任和自己的責任。
林芙美子在這個小說中設置吳這個年輕人在寶清被憲兵殺害的場面,就是“一種凜凜的覺悟”⑥。滿洲這塊大地是林芙美子回憶中最美好的,屢次在自己的作品中表明對滿洲的愛。正因為吳在滿洲被殺害,充滿著希望的滿洲就倒塌了。林芙美子用自己的手徹底地打碎了自己最美好的回憶。富子認為是自己的任性,自暴自棄,才導致了吳的被殺,一直不斷地責備自己。換言之,是林芙美子自己“徹底地追究宣傳戰爭時代自己的責任”。
通過被殺的無辜的吳作為悲劇人物的登場,表明了林芙美子對無辜的中國人民的關心。一方面,殺人者的憲兵卻得到了升遷,由于這種諷刺的描寫,也顯示了林芙美子對日本兵對的批判。更進一步,吳的被殺,顯示的是日本的政策帶給中國人民的傷害,是林芙美子意識到了日本的滿洲政策、殖民政策的錯誤。
林芙美子讓《十年間》的鐵雄,《魚介》的辰江和藤子,《白鷺》的富子,這些在日本難以生存下去的人們去了新天地滿洲,開始了新的生活。滿洲被認為是在日本本土物質上或精神上走投無路的人們的逃避鄉。
但是,這些作品中所描寫的滿洲并不是明亮的,是可以窺視到黑暗一面的。雪子的死,辰江眼中的滿洲,被殺害的吳,這都給人們的心里留下深深的陰影。
此外,昭和十五年的《十年間》和《魚介》并沒有看到對戰爭的思考和感覺。大概是這個時候的林芙美子還行走在戰爭的最前沿,時代也不允許吧。與此相比,戰后的《白鷺》描寫了戰爭的殘酷,戰后人們的生活狀況。通過在遙遠的滿洲被憲兵殺害的吳,林芙美子表明了對戰爭懷疑、批判的態度。
注釋:
①川本三郎「満州という名のもうひとつの日本」(『林芙美子の昭和』 平成十五年二月五日 新書館).
②板垣直子「林芙美子の生涯」(『解釈と鑑賞別冊 現代のエスプリ 林芙美子』〈第三巻·第十三號〉昭和四十年五月至文堂).
③板垣直子「林芙美子の生涯·文學·人及び人生観」(『解釈と鑑賞別冊 現代のエスプリ 林芙美子』〈第三巻·第十三號〉昭和四十年五月至文堂).
④古俁裕介「『魚介』」(『國文學 解釈と鑑賞』第六十三巻二號 平成十年二月 至文堂).
⑤川本三郎「「太鼓たたいて笛ふいて」——林芙美子の戦爭體験」(『國文學 解釈と教材の研究』〈第四十八巻二號〉 平成十五年二月 學燈社).
⑥10井上ひさし「「太鼓たたいて笛ふいて」前口上より」(初出「the座」〈第四十八號〉二〇〇二年のち『林芙美子戀と宿命の放浪記』所収平成十六年五月河出書房新社).
(作者單位:河南工業大學外語學院)
李燕(1984-),女,漢族,河南固始人,碩士,河南工業大學外語學院助教,研究方向:日本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