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軍
老 地 方
王宏軍
離家二十多年了
我一直在尋找那頭牛
春天
它把套繩拉得嘎嘎響
血亮的犁鏵
黑黑的泥土
把種子埋下
秋天,一行行沉重的蹄印
把父親的血汗
馱回家
我一直在尋找那頭牛
每咀嚼一口青草
都不忘向大地叩首
每當夕陽向晚
它昂首 哞哞地呼喚
我知道是父親跟在它的身后
年少時我拼命都想
逃離那疲憊的小溪
多年后活躍在高樓擁擠的人群里
沒有一個路口寫著回鄉的路牌
貪婪的柏油馬路將泥土的氣息據為己有
商場櫥窗里衣模的臉又硬又冷
我找不出和它的差別
有時候我站在三十層高的觀景臺上
朝著那個方向窮極視野
出生地 縹緲成一潭清水
那水中倒映著門前的楊柳
晃動著低短的泥草老屋
嬉戲著一幫赤條條的童年
還有一群母親轟趕的鴨鵝
看著 看著
她的水順著我的眼角溢出
好想手搖布衫
為一只蝴蝶滿山奔跑
我卻被自己織成的網
捆綁在喧囂中
如那被拐走的孩子
摸不到自己的家門
只是在年節的時令
用一張大大的草黃紙
寫上熟悉的地址和名字
在路燈下的某個街口
指望那個誰也沒見過的郵差
深秋獨自到野外走走
就坐在荒草叢生的溝旁
面對一臉平靜的秋水
聽一聽還未蟄居的蟲鳴
也許就在你腳下
某個泥土的深處
一群蛙,為下一個春天
譜寫著別樣的曲子
深秋 獨自到野外走走
就走在疲憊的田埂
看一看挺著胸脯的白鵝
填飽了肚子
蜂擁著奔向村莊
我倚在堅定的樹下
望一望懶散的云朵
探聽雪的腳步
捕捉晚歸的雁陣
錐子鈍了
母親就在自己的頭上
去磨它
不知是哪里的樹葉和枝條
重重地印在了窗上
麻繩還在千層底上打結
父親的鼾聲很沉
燈苗搖晃著風
一夜又一夜
沒有犬吠的冬夜
有誰會醒來
沒有人知道
歲月深處雪地上
一串串深深的腳印
是怎樣走出漆黑的土地
追趕黎明
在回老屯的途中
透過顛簸的車窗
有幾只烏鴉
在剛剛埋下種子
整齊的黑色田壟上
向前挪動著腳步
走幾步就點一下頭
它們還沒有被綠葉
完全合攏的窩兒
在枝頭被風隨意搖晃
這就是它們的家園
有如四十年前我的家
那樣的脆弱
我不敢去想
在我返城的途中
是否還能夠見到那幾只烏鴉
它們在看似肥沃的田壟上
每一次讓我擔驚受怕的點頭
會不會像人類
在袓輩留下來的土地上
吃下自己灑下的毒種子
接二連三地倒下
這病態的土地里
究竟為了無止境的產出
還能支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