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與路（外一章）

湖南◎周 偉

鞋與路（外一章）

湖南◎周 偉

我記憶中的雪，幾十年了，一直紛紛揚揚地下著，白了山川河流，白了樹木房屋，也白了一個個從村小踽踽回家的孩子的眉梢……踩在地上的積雪，咯吱咯吱響，雪地上一行行盛開白色花朵的梅花印，如貓般輕盈。

潔白靜謐的大地上，千萬朵雪花蝴蝶般飛舞，如風一吹便四散開去的蒲公英，如顆顆結晶的鹽粒撒在生活的大碗里。

鞋是暖腳的，也是暖心的。我記得我小時候想見的白發婆婆，當然更清晰地記得她做的鞋。她每回來，總是利索地打開鮮紅的新毛巾嚴蓋的篾篩，一翻，一翻，滿是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布鞋，像魚兒在我的眼前游動，像船兒停靠在家的港灣……

于是，第一次我給你買的禮物就是鞋子，第二次給你買的禮物還是鞋子。我想，在路上走著的人，總是需要鞋子的。

鞋是走路的，也是前行的。它一路走過，把蒺藜踩爛，把坎坷踏平。

也許這是我的私心，你的腳一伸進這雙鞋里，就捂暖了一顆心，那里面裝著一個新的世界。不僅僅只是鞋，不僅僅只是腳，不僅僅只是你和我。鞋帶著這些記憶的碎片穿街走巷，踩出窗欞上的冰花，踏出金色的夕陽，鋪展出暖暖的一個個你和我。

穿上它吧，你每前進一步，我就想到鞋與雪地的貼近與親吻。那咯吱咯吱的聲響是為你譜下的交響樂，那接地的融化是我獻給你的格桑花。

穿上它，日子便步步蓮花。

穿上它，前方的前方，永遠的前方，永遠不會孤單……

耳 朵

你知道嗎？昨夜，我夢見了一地的耳朵。

我看見，你在滿地找尋，找得那樣認真，一只一只翻看，細細辨認，終于幫我撿回了我的耳朵。

回到了耳朵的世界里，回到了歡樂的天地中，回到了久違的童年和遠方——

看，我們幾個細把戲，個個豎起耳朵，全神貫注，聽山谷里的風，聽樹上的鳥叫，聽田野中的蛙鳴，聽禾苗拔節的聲音……許久、許久地聽著，有滋有味地聽著。不曉得，牛走遠了，走丟了，我們忙喊牛，牛呀，哞哞地喊……

牛可不能丟，牛是莊稼人的魂！我們幾個細把戲一個個神色不對，趕忙匍匐在地上，把耳朵緊緊地貼著地面，再豎起耳朵，聽，聽，再聽——不知，是誰先聽到，一跳八尺高，嚷著聽到了，牛到哪兒哪兒了！尋過去，果然，牛到了水塘邊，牛到了青青的麥地里，牛蹣跚地走在血般的夕陽里……

在遠方，在鄉村，我們的耳朵很靈，也很受用，最能管事。

許多年后，我們都到了城里，城里的喧囂和噪音讓我們的耳朵失聰，陷在無聲的世界里。

云雀叫了一整天，我也聽了一整天。

我知道的，很多個黑的深的夜，你都在滿世界幫我找尋我的耳朵。

其實，我想說，你就是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