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敏和胡逸民的鐵窗緣

朱文楚

一個是共產黨閩、浙、贛三省邊區蘇維埃主席，一個是國民革命軍軍法執法官；一個是叱咤風云的紅軍領導人，一個是為蔣介石造過三座監獄的資深典獄長。但是，兩人都落入南昌行營的看守所。胡逸民在方志敏的啟示下，人生觀有飛躍改變；方志敏在胡逸民的幫助下，寫作驚世文章。方志敏就義后，《可愛的中國》就是由胡逸民攜出監獄而面世的。

胡逸民參加國民革命后，歷任軍法官、司法官、監獄長等要職，活躍于動蕩的政治舞臺上。

1928年，深得蔣介石器重的胡逸民受命建造南京中央軍人監獄，此為他造的第三座監獄（前兩座為徐州軍人監獄、漢口軍人監獄）。監獄造成后，他自己兼任監獄長。

1934年7月，因熊式輝進讒言，胡逸民被蔣介石召到南昌行營，訓斥一頓，宣布撤銷其所有官職，當即被關押到南昌綏靖公署軍法處北營坊看守所。

胡逸民囚于“北營坊”，獄方不敢太難為他，允許他在獄內自由走動，因為他終究是典獄界的前輩。

一天，獄內有些躁動，盛傳押來了一名共產黨紅軍領袖。胡逸民懷著好奇心，走去看熱鬧。果然，他看到四位紅軍，為首一位穿著棉襖衣褲，身軀魁岸，氣度不凡。他，就是閩、浙、贛三省邊區蘇維埃主席方志敏。

第二天，胡逸民走去，隔欄相望，并主動與方志敏打招呼。對方不僅沒有回應，而且用充滿敵意的眼光對胡逸民從上到下審視了幾遍。

胡逸民知道了方志敏的來歷，所以又去看望了方志敏幾次，雙方都沒有交談。這樣過去了近半個月。倒是國民黨當局企圖通過胡逸民從方志敏口中掏到些什么，所以看守所所長讓胡逸民自由出入方志敏的囚室。久了，方志敏覺得胡逸民并不帶有敵意，就與后者交談起來了。

“我名叫永一（胡逸民的代名）。我很同情你們，聽說你們被俘，心中很是難受。”

“謝謝你！我們這次失敗被俘，真是萬分羞愧和懊惱。” 母文（母文是胡逸民給方志敏取的代名，即把“敏”字拆開）慨嘆說。

“你們身邊大概都已很困難吧？”

“我們身邊一無所有，但這并不要緊，我們向來就過著清貧的生活。永一先生，你如果有什么書籍，請借些來看。在牢里沒有書看，真難過啦！” 母文說。

不久，獄方奉國民黨當局之命，將方志敏轉移到一間“優待號”單獨囚禁，企圖誘降。“優待號”正好在胡逸民單獨囚室的對面。

這是轉移后的第五個晚上，胡逸民來到方志敏的囚室。

“先生，新來的所長答應我每天晚上來與你談話。表面上是讓我來做說客，實際上可以借這個題目來和你談談天。官廳正想重用你，關于這一點，你的意見以為怎么樣呢？”永一說著，看到母文在昏黃的燈光下正在寫作《我從事革命斗爭經過略述》。

母文不禁大笑一聲，說：“永一先生，投降那是大笑話。自從我們被俘入獄之后，在這個區域里實際觀察之結果，更證明從前我們所做的事是十分正確的。我們都是革命者，既遭失敗，自無他言，準備犧牲就是了。投降？革命者只有被敵人殘殺，而沒有投降敵人的。”

永一聽著聽著，低下了頭。看到母文的床板沿用指甲刻的“視死如歸”四個字，猛然一顫，油然而生敬意，就問：“你在寫什么文章？”

母文微笑回答：“獄中無聊得很，不過將自己以前參加革命斗爭經過隨便寫寫罷了。”

“請你仔細寫好來，不要隨便……”

“仔細寫好來有什么用處？反正是拿不出去的。”

“那暫且不管，不見得拿不出去吧，如果你信任我，這件事我就可以替你出力。”

“那我真感謝先生盛意！請問先生是為什么而入獄的？”

“說來話多了。”

面對如此胸懷坦蕩的共產黨人，胡逸民就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身世及入獄經過全都告訴了方志敏。當他講到早年追隨孫中山先生，并為中山先生執紼送靈，在北京香山加入國民黨等情節時，方志敏熱情地贊揚了他。

“我認為你過去的官僚生活，沒有一件不是害人民的。只有舍棄自己一切，為貧苦大眾的解放事業工作，才是正當途徑。我們革命的人說話是很耿直的，請勿見怪。” 母文十分誠懇地說。

“你的話我非但不見怪，而且認為是真理。我還要將我做過的事告訴你。” 永一激動地說。

像這樣推心置腹的交談不止一次。久了，胡逸民腳步不期然會走進“優待號”，坐下來，隨手取過一本書翻看。而這些書正是胡逸民應方志敏的要求，幫助他從外面搞進來的。常常是這樣的情景，當胡逸民看書時，方志敏依然埋頭奮筆疾書，《可愛的中國》《清貧》等十多萬字就是在這樣的境況下寫出來的。

當局來人詢問胡逸民“勸說如何”，胡逸民淡淡一笑：“人各有志，不可強求嘍。”

一天，看守所內戒嚴，布滿武裝軍警。這種場面胡逸民見多了，輕笑一聲：“不過是老蔣來了嘛。”果然，事后方志敏告訴胡逸民，蔣介石來看他了，開口稱“先生”，命人打開腳鐐，他回答很干脆：“你快下命令吧。”蔣介石屈駕勸降徹底失敗了。

在一個漆黑的夜里，胡逸民照例躑躅到方志敏的囚室。兩人談了一會兒，方志敏暗暗將一大包他的手稿（有的還是未竟稿）塞給胡逸民，雙眼流露出懇切之意，說：“我倆總算有過囚友之交。我沒有別的什么要求，拜托你，你出獄之后，將這些東西交給上海四川路的魯迅先生。”話畢，方志敏還專門寫了一箋介紹信給胡逸民。當晚，方志敏的言談舉止很慎重，閱歷頗深的胡逸民心中明白，但又不便言破，更沒有必要安慰，只有努力一字不漏地記住這位“大寫的人”的絕唱：

“我們許多談話，不要外傳，放在腦子里好好想想。”

“我未能完成宏愿。你今后走的路還長，望自重，要謹慎。”

“1935年8月6日……”胡逸民晚年回憶那個一生難忘的時刻時寫道，“方志敏被槍殺了。在生死訣別的一瞬間，我見他拖著一副沉重的腳鐐，那堅定的眼神毫無半點恐懼之色。我站在牢房門口，含淚相送，向方志敏告別。”

當時，胡逸民揮就七律一首，以作悼念：

傷心今日淚如絲，

忍見方郎作國犧。

三界英華今日盡，

一朝事跡夕陽知。

江山頓覺靈光滅，

草木同深陌上悲。

最是逢君偏易別，

淚痕猶染白楊枝。

方志敏犧牲后，胡逸民將烈士的遺稿藏在床板背面，用繩子牢牢縛住，瞞過了獄警的多次檢查。這年秋后，他由于右任出面講情，親家馮欽哉將軍具保，得以獲釋。出獄時，他將方志敏烈士的遺稿藏在行李中攜出。

出獄后，胡逸民遵方志敏的教誨，毅然決然不再追隨蔣介石。

1936年，胡逸民來到上海，但此時魯迅已逝世。他不灰心，下了好大功夫，于同年11月18日，輾轉找到著名救國會人士章乃器的夫人胡子嬰。見面后，胡女士當即打開紙包，見一小卷稿紙上寫有“可愛的中國”字樣。胡子嬰感到茲事重大，當即寫了收條。之后，胡子嬰將它轉交宋慶齡，宋慶齡將之送往延安。

（杜啟榮薦自《民國人物風流錄》 浙江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