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斌
檳城相處不過數日,馬來西亞學生似乎已看出我的好吃。往吉隆坡途中,黃君便告我,這一路過去,稍彎一彎,可吃到兩樣好東西,一為椰花酒,一為大頭蝦,絕就絕在非得到特別的地方才能吃到,別處沒有。比如大頭蝦,長在一條河的河口一帶,捕來即專供河口一小鎮的華人餐館。椰花酒更絕,唯印度人聚居的村子里才出產。大凡酒類,不管是在酒窖里,還是酒缸、酒桶里釀造,總是在地下進行,椰花酒卻是在椰樹上發酵。每值椰樹開花時分,印度人便爬上高高椰樹,割斷花莖,于斷莖下吊一壇子,壇中置酒曲,花莖斷口處漿液流出,滴入壇中,釀造過程便告開始。釀酒人每天要往椰樹上下數次,待花莖斷口處漿液滴盡,即后移一段,再割一刀,新的創面又有漿液流出,如此且割且退,直至花莖割完。一段時間之后,即得好酒一壇。經這樣一番閹割,椰樹當然再不結果,也就專供釀酒之用了。
過去在海南島喝過椰子酒,那是米加椰子水釀成,雖說椰香濃郁,大體上還是應屬糧食酒,烈性酒的度數,放個兩年,不成問題。這椰花酒是純椰味的,想來與酒釀相去不遠,即釀即飲,須新鮮才好,不能久放。據說過去每有客來,主人便呼小兒噌噌上樹,取下酒壇餉客。現在則印度村落附近的小鎮上也有賣,但也是自產自銷,像自留地里的產品,超市商店里是看不到的。
接下來是魚與熊掌的問題:椰花酒,抑或大頭蝦?難道不能兼得嗎?我未免貪心。學生道,兩個地方,兩個方向,——不過,爭取吧。那一天是晚上上的路,夜宿黃君的義父家里。老人極好客,聽說有吃大頭蝦之議,一定要做東。第二天起得身來,即驅車一個多小時,去吃大頭蝦。馬來西亞一年到頭三十度上下的氣溫,也不知何時是魚蝦肥的時節,反正其時蝦正肥。那蝦個頭大得可以,一只怕就有二兩重,大頭蝦果然名下無虛,頭與身子差不多是一比一的關系。南京人酷嗜的龍蝦,頭就很大了,與之相比,總屬比例正常。關鍵是那頭長得好,掰開來滿滿當當,一腦殼的黃。吸一口,飽飽一嘴,鮮香得緊。據說常有人開車一百多公里過來,就為了這蝦。大城市,比如吉隆坡,就吃不到嗎?回說就是沒有,因這蝦難活,起了水不多時就死。我想若是我們那邊,早想出什么法子,弄到大城市的大酒樓里賣大價錢了,哪會讓它在簡陋的小飯館里藏身?但這樣倒好。現代都市人的生活也同質化了,弄得土特產的概念也快要消失,哪怕在吃上吧,增加點難度也好。
其實我對椰花酒感興趣,至少有一半,也是因為它的“土”,去看看印度人村落里的“小農經濟”。可惜那酒最終沒喝上,全是那頓蝦耽誤的。也就因為未能親嘗,椰花酒成了心頭想。回來后與人喝酒,不止一次地說起。有次一朋友聽得仔細,過后問了一個細節,即酒壇在露天,要等椰花漿滴入,自然不能加蓋,保不定有飛蛾蚊子之類落入,釀在一起,這可怎么喝?問得很實在也很對,我答不上來,只覺這話問得很是煞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