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祖清
魯迅先生說過“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誰敢去吃它呢?”我們祖先勇敢地吃了它,吃到今天膽子越吃越大,不管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但凡是脊背朝天的———駝子除外,統統敢吃。不知道這是人類的幸事還是不幸?
其實古代的文人雅士,他們對美食的追求和我們今天的饕餮狀是大相徑庭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美食不如美器,美器不如美境”……這些都從一定的角度表述了在解決了溫飽問題之后,人們對美食的一種追求。而螃蟹這種人間至味,一旦和陶淵明“采菊東篙下,悠然見南山”詩句中“清高飄逸,傲骨錚錚”的菊花聯系到一起,“持螯賞菊”便成了—種詩意的美食,一種可以享受到美食之外的東西的過程。這種集美食、美器、美境、美人等多重感官享受的飲食活動便構成了一種理想的美食境界。
明代,持螯賞菊一時蔚為風氣,成為秋日里文人雅集的一個重要內容。這在明人的手札中可略見一斑。王伯谷寄孫汝師云:“江上黃花燦若金,蟹匡大于斗,山氣日夕佳,樹如沐,翠色滿眼,顧安得與足下箕踞拍浮乎?”張夢雨與友乞菊云:“空齋如水,不點綴東籬秋色,彭澤笑人。乞移一、二種,微香披座,落英可餐,當拉柴桑君持螯賞之也”。
清代,對這種境界作了最好的詮釋的當屬曹雪芹。他在《紅樓夢》第三十八回“林瀟湘魁奪菊花詩,薛蘅蕪諷和螃蟹詠”里,借大觀園里姑娘們的一次螃蟹宴,對這種境界作了詳盡的鋪陳演繹:“鳳姐道:藕香榭已經擺下了,那山坡下兩棵桂花開的又好,河里水又碧清,坐在河當中亭子豈不敞亮?看著水,眼也清亮”。———這是對美食外部環境的描述;“一時進入榭中,只見欄桿外另放著兩張竹案(竹制家具是明清時期文人的喜好———筆者注),一個上面設著杯筋酒具,一個上頭設著茶筅茶具、各色盞碟。那邊有兩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這一邊另外幾個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呢。……一面又看見柱子上掛的黑漆嵌蚌的對子:芙蓉影破歸蘭漿,菱藕香深瀉竹橋。”———這是對美食內部環境及器具的描述。
席間,平兒、鴛鴦、鳳姐的打趣逗樂,用三家評本的話說:“笑噱如聞,坐起如見,穿插映帶,文字樂境”。———也是美食中心情的樂境。
中間休息時:“黛玉因不大吃酒……自命人攝了一個繡墩倚欄坐著,拿著釣竿釣魚。寶釵手里拿著一枝桂花,玩了一會,俯在窗欄上,掐了桂蕊擲在水面,引得游魚浮上來唼喋”。評曰:絕妙雙美圖。——這是對美食中過程的描述。
這次螃蟹宴中,賞菊后的菊花詩,黛玉的“詠菊”奪得魁首:“一從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風說到今”。螃蟹詠中,寶釵是“詩”高一籌的:“眼前道路無經緯,皮里春秋空黑黃”。——這是美食活動中,更高層次的風雅,是對美食文化意義的一種提升。從而也創造了一種理想的美食境界。
相比之下,今人的吃法卻是另外一番風情,如粵系中蟹的食法,往往是在濃湯厚汁、大張旗鼓中完成的。單看菜名就可以嚇你一跳:避風塘炒蟹、七味椒鹽(日本調料)火局蟹、牛油芝士火局蟹、金湯香茜浸蟹……。富麗堂皇,鼓樂喧天。不是說這種吃法不好,只是這種吃法吃過后,最好不要賞菊,可用一根牙簽一邊剔著牙,一邊打著飽嗝,噴著酒氣,腆著肚子,一搖三晃,爬上奔弛600,絕塵而去。下一個目標:桑拿、舞廳、卡啦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