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我的生活方式

黑亞

在朗誦一首詩之前，郭川說：“海是我的一種生活方式。”

然而，詩的第一句就是：“你問我，但我不知道，我同樣不知道什么是海。”

沒在海邊生活的人提及海，大多想起陽光沙灘，前凸后翹的比基尼，透亮明澈的淺灣，和風推著細浪包裹著沙粒和貝殼爬上岸，空氣伴著笑聲和嬉戲摩挲著臉，大都如畫如夢。沿海城市的居民提及海，就是提及生活、生存，漫長曲折的海岸線凝聚著其間所有的情緒，以此為生，依海而居。大海跟內陸的土地一樣，都求個天公作美，但物產更豐，破壞力也更大。

大海真正讓人恐懼的力量在遠離陸地成百上千海里的區域，稍有風浪，即使依海而居的人也避之不及。體型再宏偉，技術再尖端的船舶行駛在深藍海域，看起來只能算一片飄搖的葉子。

郭川就航行在這樣的海域里，一艘帆船，一個人，面對未知前路。

2012-2013年，在沒有外界援助的情況下，他憑著一艘帆船在海上不間斷航行138天，繞了地球一圈。這么一個人，51歲，放著好日子不過，為了創造歷史橫跨太平洋，漂泊在海上，舔食冷風苦雨。

郭川──中國職業帆船第一人，一個多數中國人在他失蹤后才知曉的名字。有人提到了冒險精神，也有人提到了“作死”。

母親、家室、兩個需要照看的孩子，富足而圓滿；執著、苦難、一個人的遠航，孤獨且冒險。外人看來，他更像是選擇了后者，放棄了前者，放棄我們想擁有的，追逐我們要逃避的。

值不值？

不值得嗎？夢想不是商品，商品有可以追溯的原材料和可以計算的成本，夢想能追溯的只有生活，具體哪些經歷烙于內心，哪些忘得渣都不剩，經歷風雨冷暖自知。當一片片忘不掉的碎片拼卻成路，就成了夢想。

郭川說過最動人的一句話是：“沒有遠方，只有故鄉。”走得越遠，離絕望便越近，對這句話的體會便越深刻。對郭川而言，一段航程，家是起點，也是終點，但這個終點要越過死亡。相對于熱衷被親情環繞并以此為傲的人們，他對家的認識無疑更徹底更純粹，不關乎別離，只象征生死。

2013年環球航行歸來，在帆船將要靠岸時，郭川游泳上岸，見到家人跪地而泣，淚流滿面。這個時候，誰有他更幸福？

更多的人待老了，卻想重新來一遍，轟轟烈烈換個活法度過一生，可惜回不去了！家人不怕你追逐夢想，只怕你沒有夢想。家人不怕你走多遠，只怕你不回來……

2016年10月25日，郭川在夏威夷海域失聯，至今杳無音訊。

海面一望無際，起伏不定，一艘紅色帆船在失去主人后慵懶地漂蕩，像是被夢想輕輕搖晃著的孩子。

值不值？

我還是會說，值。